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同是狐狸,一个天一个地。
一个被供奉,一个被关押,的确是天差地别。
“小白是我们狐仙一族里,唯一一只被龙虎山认可的存在。”
柳如烟眼中没有嫉恨,只有深深的羡慕:“她不是被关进来的,是被请进来的,多么荣耀呀,这是我们狐仙一族最大的骄傲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出去。不知道出去了,还能不能再长出那三条尾巴?”
她伸出手,手指在毛圆圆的背上轻轻抚过:“可我知道,只要小白还在狐仙堂一天,我们狐仙一族的神话就不会断。”
不知道为啥,听着她的话,我居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凉,甚至有些同情她,觉得她虽然被关在这里,但也不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徒。
柳如烟的琵琶骨上贯穿着一条碗口粗的黑色铁链,从她的锁骨下面穿进去,又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。
链子垂下来,在地上拖了很长,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的尾巴还在轻轻摆着,可她的肩膀不敢乱动,似乎是因为铁链穿过了骨头,动一下,伤口就会疼。
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像那种罪大恶极的坏蛋呀,何至于被如此对待?
我盯着她琵琶骨上的铁链,盯了很久。
铁链穿进肉里,也穿进骨头里,伤口周围的皮肉是黑色的,不知道被下了禁制,还是铁锈的颜色。几百年的铁链和几百年的血肉混在一起,已经让人分不清了。
“柳姐姐,你看起来很温柔,为什么会……”
尽管我问出了心中的疑虑,却还是不忍说下去。
柳如烟抬起头,看向了我。
她的眼睛是紫色的,流波婉转的很美,可在黑暗中她的眼神里复杂到了极点,有恨,有怨,还有一种心事压了太久,当终于有人问起时,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茫然和沉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组织好语言后,才缓缓开口:“是负心汉!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稍微一用力,结痂的伤口就会再次撕开,让她疼痛不已。
殿里很安静,牛大力不舔手指了,白骨婆婆的头不飘了,乌龟精也从壳里伸出脖子,就连火麒麟也静静得待在一边听八卦。
它们都在等柳如烟将这个尘封已久的故事讲出来。
这个故事,它们可能听过,可能没听过,但是数百年来,他们无聊得很了,都想听故事,任何一点能打发时间的新鲜事都是大事。
柳如烟把毛圆圆放在掌心,她抬起头,看着殿顶的黑暗,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那一年,我已经六尾了,却迟迟不能突破。”
“族里的长老说我需要在红尘中历练,食得人间百味,吃得人间苦楚,知道什么是失去,才能长大,才能提升自己的境界。”
柳如烟听得一知半解,其实她是不信的,毕竟那长老也才五尾,还不如她呢。
但她还是下山了。
虽然是不是巅峰六尾,可也境界不低,她完全可以保护好自己。
于是她化成人形,在武夷山脚下的一间小庙里修行。
“那间庙很破,没有香火,没有和尚,只有一尊倒了一半的菩萨像,和一只狐狸。”
“我就是那只狐狸。”
柳如烟的嘴角翘了一下,她在回忆那段简单而温馨的时光。
“我以为自己要一直在这间庙里看日升日落,等哪天感悟大道……直到那一天,我遇上了他。”
那个男人叫周鲁闵,是个书生,准确的说,是个穷书生!
周鲁闵家里没钱,爹娘早死,一个人背着书箱到处游学。
“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他躲进庙里,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,整个人冷得忍不住发抖,然后他看见了我。”
说到这里,柳如烟赶紧补了一句:“不,他看见的不是六尾的我,而是人形的我,他以为我是来庙里避雨的香客。”
就在这时,柳如烟突然摇身一变,再次幻化为一个漂亮女子的模样,她身后的尾巴不见了,脑袋上的狐狸耳朵也藏起来了,完全是一个青丝如瀑的紫衣女子。
就这模样,那书生一定一见钟情了。
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温柔:“那时我给他生火,烤衣服,煮茶。那茶明明是山上的野茶,又苦又涩,可他却喝了三碗,连连说好喝,甚至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茶。”
“我就问他,你喝过几种茶?”
“他说,这是第一种,也就只喝过这种。”
“我笑了,他也笑了。”
柳如烟长叹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后来他经常来,不是每天来,因为他还要做农活,可他有一时间就会来。”
“每次来他都会带书,他读书,我听书。”
他读《诗经》,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
他读《楚辞》,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他读《史记》,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。
“他读的时候不看竹简,看我,我看他,他也不躲。”
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百年前少男少女炽热的心跳。
“有一天他读完书,没有走。他跪在我面前,说,柳儿,我今生今世,非你不娶。”
“我问他,你不怕我是妖怪?”
“他说,妖又如何?人有好坏,妖也有善恶。你救过我,给我煮茶,陪我读书……”
“你是好妖,我只娶你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变了,不是之前的平静,有了一丝裂缝。
“我信了,我把妖丹借给了他,让他科举高中的时候用。”
“反正我的寿命很长,与他恩爱一世又何妨?毕竟那种快乐,是我之前在深山老林修行所没有的。”
既然穷人的日子太苦,他要功名,我便成全于他。
“有了妖丹,他文思泉涌,下笔如有神,满腹文采尽宣于纸上。”
“考官看了他的文章,说是生平未见。”
“殿试的时候,皇帝亲自点了他的状元!”
殿里的黑暗更重了,帘子上的红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,一如柳如烟渐渐沉下去的一颗赤子之心:“只可惜,我没有等到他来接我,我等了一天,等了一月,等了一季,等了一年,等到我再也等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他算什么东西?要我一个六尾大妖怨妇一样苦兮兮得等下去。”
“我不要,我要去找他!”
“结果等我下山找到他,却发现彼时他住在状元府中,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,如花美眷,似蜜糖甜。”
“那晚,洞房花烛夜,满朝文武都来贺喜。我站在状元府门口,看着喜房上的红灯笼,红得像血,像我被挖掉的心脏。”
就在这时,柳如烟的三条尾巴藏不住了,愤怒得直立起来,难掩心中的怒气。
“我不想杀人,我怕是有什么误会,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信,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。”
信上只有一句话:周鲁闽,你可还记得武夷山下的柳儿?
他没有回信。
“我又写了一封,你发过誓,对我有半点负心,便让你沉于西子湖底。”
“这次他回我了,但不是信,而是一群官兵,还有一个法力高强的老和尚。”
“官兵说我妖言惑众,扰乱秩序,再不走就抓我去衙门。老和尚说我一身修行不易,若执着害人,休怪他不客气。”
“然后我走了,倒不是因为怕,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看向了自己洁白的双手,喃喃自语得说着:“他算什么东西,一介凡人而已,不值得我浪费时间,也不配我的修行被毁。”
话是如此,但这口气她真的能咽下去吗?
因为我看到她的手在抖,是那种愤怒到了极致难以控制的抖动。
“后来呢?”
我忍不住开口追问。
柳如烟笑了起来,笑得有些残忍:“后来他带着夫人游西子湖,坐着画舫,丝竹伴奏,美酒佳肴。那一天,满湖的荷花都开了,风光无限好。”
“我站在湖边,看着他美人在怀,人生圆满。”
“我想凭什么,凭什么他靠我的妖丹中举,得到了一切,却抛弃了我?”
“他必须要……付出代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