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，县教师进修学校，已经乱做了一团。
这里作为临时安置点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
二百二十八名被解救的妇女，有哭声，有喊声，有茫然的眼神，有激动的情绪。
整个安置点，就像一锅沸水，翻腾不息。
张桂花带着妇联的人，从凌晨三点就开始，逐一登记每个妇女的信息。
姓名，年龄，原籍，被拐时间，家中情况。
可登记到一半，各种难题就暴露出来了。
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被拐已经八年了，在这里生了两个孩子。
她抱着妇联干部的腿，一直哭着哀求。
“求求你们，把我孩子也救出来吧！”
“我不走，我走了孩子怎么办啊！”
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，被拐来时还不满十四岁。
现在，精神已经出了问题。
问她叫什么名字，家在哪里，她只是摇头，目光呆滞。
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：“我要回家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，是被从邻省拐来的。
已经在这里，生活了二十多年。
她死活不愿意走，说家里早就没人了。
回去也是一个人，不如留在这里。
还有几个年轻女人，被解救后一直在哭，却死活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她们怕丢人，怕回去了也没人要了。
各种各样的情况，让妇联的干部们，措手不及。
张桂花一边登记一边叹气，眼圈都红了好几次。
这才知道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。
本以为，把这些妇女救出来，这些妇女就自由了。
却没想到，随之而来的，是五花八门、更加复杂的问题。
林海到现场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林海没有指手画脚，也没有发号施令。
而是默默站在院子一角，观察着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。
他看到，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女孩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发呆。
看到一个母亲，声嘶力竭地请求救她的孩子。
看到张桂花蹲在一个精神失常的女孩面前，一遍遍地轻声问着她的名字。
这一刻，林海的心里，如同被人用刀子，不停的捅着。
非常的疼！
面前的情景，让林海第一次有了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人是救出来了。
可她们这些年受到的精神和心理上的创伤，却根本无法抚平。
自己哪怕是县委书记，也帮不了她们！
这时候，张桂花发现了林海。
她赶忙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叠登记表，脸上带着疲惫和为难。
“林书记，初步统计了一下，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”张桂花汇报道。
“这二百二十八人里，愿意配合我们寻找家人的，大约有一百五十人左右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”张桂花叹了口气，“有的是被拐多年，已经在这里生了孩子，不愿意走。”
“有的是精神出了问题，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。”
“还有的是怕丢人，不肯说出家里的情况。”
“另外，还有二三十个年轻妇女，我们判断很可能是被拐来从事非法交易的。”
“她们的情况更复杂，可能需要单独处理。”
林海接过登记表，翻了几页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人手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张桂花实话实说。
“妇联就这几个人，加上抽调的干部，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。”
“要照顾二百多个人，还要登记信息，安抚情绪，联系家属，根本忙不过来。”
林海沉默了片刻，说道：“我让县委办再抽调一些人过来。”
“另外，联系县医院，派几个医生过来，给她们做身体检查。”
“有病的治病，有伤的治伤。”
“明白！”张桂花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林海的电话响了。
是张广汇打来的。
“林海同志，听说你们搞了个大动作？”张广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心。
“消息都传到市里来了！”
林海有些震惊，没想到消息传播的这么快。
竟然连张广汇都知道了。
“张书记，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。”
“拐卖妇女这个问题，在我们县太严重了，不下重手不行。”
“我不是批评你。”张广汇赶忙说道。
“这件事，你做的好，这是大快人心的事。”
“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啊。”
“涉案人员家属那边，肯定要闹。”
“还有，那些被解救的妇女，后续的安置问题，也是个难题啊。”
“谢谢张书记关心。”林海赶忙道。
“我们现在，已经开始处理了。”
“请张书记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“行，有分寸就好。”张广汇说道。
“有什么需要市里支持的，你随时跟我说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麻烦就来了。
涉案人员的家属开始闹事了。
最先闹起来的是安置点门口。
七八个妇女和老人堵在门口，哭天喊地，吵着要把人放出来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？”
“那是我家花钱买的媳妇，花了两万块呢！”
“我儿子娶个媳妇容易吗？你们凭什么抓走？”
“放开我儿媳妇！她是我家的！”
干警们站在门口维持秩序，好言相劝。
但那些人根本听不进去。
有人开始推搡干警，有人坐在地上撒泼打滚，还有人扬言要去市里省里告状。
张桂花跑去找林海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林书记，不好了。”
“家属们闹起来了，在门口堵着呢！”
林海眉头一皱，二话不说，直接走了出去。
到了安置点门口，这里已经乱成了一片。
几个中年妇女围着干警，又哭又骂。
几个老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，喊天喊地。
还有几个年轻男人站在外围，虎视眈眈地看着这边。
林海没有废话，直接站到了门口的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。
“都给我安静！”
林海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吵闹声一下子安静了些。
那些家属纷纷看向林海，眼神里带着怒气和恨意。
林海扫了众人一眼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买媳妇，是犯罪！”
“你们花钱买人，就是买卖人口的帮凶！”
“被拐妇女是人，不是你们花钱就能买的货物！”
“你们觉得冤枉？”
“那你们有没有想过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，她们的父母、她们的家人，是什么感受？”
“她们被关在地窖里、被锁在柴房里，像牲口一样活着。”
“你们良心不疼吗？”
有人不服气，喊道：“我们是花钱买的，又不是抢的！”
林海的目光如刀，看向说话的人。
“买和卖，都是犯罪！”
“法律写得清清楚楚！”
“你们有什么话，可以到信访局说。”
“堵门闹事、阻碍执法，一律依法处理！”
闹事的人，顿时面面相觑。
虽然还在嘀嘀咕咕，但气势明显弱了不少。
这是，林海转过头，看向牛延顺。
“这些家属买卖妇女的事，可以既往不咎！”
“但如果还有闹事的，立刻抓起来，依法判刑！”
牛延顺闻听，立刻会意。
“是！”
回答完，牛延顺又看向闹事的众人。
“都听清楚林书记的话了吧？”
“你们之前的事，公安就不追究了。”
“但从现在开始，再闹事就按照买卖妇女定你们的罪。”
“你们就跟着王老三，一起坐牢去吧！”
这些家属，顿时脸上闪过恐惧之色，全都被吓住了。
王老大被抓的事，闹得沸沸扬扬，早就传遍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个狠茬子。
没想到，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。
这个林书记，连王老三都敢抓，更别说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了。
一下子，人们全都安静了。
林海冷冷看了众人一眼，转身进了院子。
虽然这些人，被自己镇住了。
但林海知道，真正的麻烦，还在后边。
怎么安置这些妇女，才是难啃的硬骨头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