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庄徽声随手关上,六楼楼道不到三平米,陈秀敏尖锐的吼声就在这一隅狭小空间里反弹来反弹去。
她为什么要去厂里找人?
又是从谁那打听到了自己在连样的住址?
她大半夜地蹲在门口又是想干嘛?
这些问题向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向庄徽声压来,但他来不及细想。
“咱进屋,咱进屋,别在这吵吵。”庄徽声迅速开了门,在关介还没被吵醒之前将陈秀敏拽进家里。
“唷!咋啦?嫌你妈丢人啊?”
“不是,现在已经十二点了,大半夜的,你在这大喊大叫,扰不扰民啊?”
庄徽声尽力地将声音压下来,不让每一个沾染上烦躁的字音字节那么锐利。
“还嫌扰民啊?正好,让你这些个邻居都出来看看,都出来评评理,看看有没有你这样做人的!”
陈秀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开始对茶几上零零碎碎的杂物摔摔打打:
“上学那会儿就是,和家里人什么都不说,一跟你说点什么就要吵架;现在毕业了,工作了,能赚到钱了,翅膀硬了!两个多月了,对家里不闻不问的,还偷偷跑到别的城市!还扰民扰民……最好让他们都听见,看看他们邻居是什么样的人!”
“你真当这还是农村,邻居对别人家里的破事那么感兴趣?”
庄徽声思量后缄口,意识到了陈秀敏完全是在胡搅蛮缠不讲道理。
“还有,别拿家庭伦理大戏那套绑架我,我二十二岁了,在什么地方我能活得更好,我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是你妈!我还能害你吗?你们这一代小孩的价值观全让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带歪了,河县老家那边的人那样式儿活了几辈子了,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,我还看不出来吗?”
庄徽声早就猜到陈秀敏来这抱着什么目的。
他懒得逐一反斥她那些根深蒂固奉为圭臬的观念,冲到沙发前,双手叉腰质问陈秀敏:
“你大老远的来连阳,就是想把我带回河县吧?我告诉你,我不可能再回那个破地方!不可能再做那个破工作!”
“河县怎么了?那是你家!这就开始嫌弃自己家了?还有那个厂里的工作怎么了?当初因为你分不够,志愿报脱了,我就是瞧它毕业包分配才给你报上的,而且它多稳定啊!你还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河县,我也能盯着你。”
“是,稳定,我刚毕业去,干一个月两千;老实巴交干个十几年,也是一个月两千;干到六十岁退休了,还是一个月两千,我图什么?我图它工作环境好,我图它员工待遇含量高,还是图它技术革新地快,未来不会被人工智能代替啊?”
庄徽声捡起被陈秀敏扔的遍地都是包装盒,摞好放回茶几。
“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人类都能从月球背面带土回来了,那个破厂子还沿用着上个世纪淘汰下来的破机器,用最原始的办法让工人做体力劳动,从早上八点一直费劲巴力干到晚上九点。你也去过哪很多次了,那有跟‘新’这个字沾边的任何东西吗?连门岗大爷养的那条老狗,再活几年也要死了!”
“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?”陈秀敏噌地站起。
“怎么和你说话?”庄徽声冷笑。
他从不自诩自己是个就事论事的人,正如他能随时翻出那些记忆——
高中时,只因为唐秩饶是学艺术的复读生陈秀敏就不让自己和他接触,却不知唐秩饶是自己在河县二中唯一一个真心朋友;
高考完,陈秀敏本身就对填报志愿一窍不通,愣是要报分数根本够不到的学校,滑档了还要为了方便监管,不让自己出县,砸钱给自己送进毕业就进厂的大专;
上大专时,隔三差五地打电话,逼着自己和家里联络,一找不到人就喊同学喊室友喊导员,明明什么事都没有,非要把笑话传得人尽皆知。
……
“这么多年,我每次都是抱着一个和你和平商量的方式开口,但你哪次是想和我就事论事?跟你交流简直毫无意义,那不如把话说得再难听一点,让大家都不开心好了。”
“行……行,”陈秀敏一个劲点头,字与字之间磕磕绊绊:“不说那些,就说你现在,你这上的是个什么班啊?”
见陈秀敏起身,有向自己这边靠近的趋势,庄徽声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,离自己放着录音设备的卧室近了些:“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搞那些妖魔鬼怪我当然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,但是你告诉我,什么正经工作能半夜十二点钟才回家?”
陈秀敏看得出来庄徽声有意在护着身后那间房:“还有你这破房子里藏着什么秘密,犯得上让你一直看着不让我靠近?啊?你是不是在里面搞什么犯法的事呢?”
陈秀敏毫无预兆地遽然冲撞过去。
“你干嘛啊?这是我租的房子!”庄徽声顾不上陈秀敏对他污蔑,不论说什么都要保护好他一房间的设备和明天签售会上的道具。
二十二岁的成年男性不论是个头还是力量,对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不在话下。庄徽声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和陈秀敏扭打在一起,
大逆不道地,
毫无良心地。
但庄徽声不可能这么干,他仅仅是牵制着陈秀敏的手。
“还还还还跟你妈动上手了!反了你的!”
陈秀敏啐骂了一句,脚下猛跺庄徽声的脚面,庄徽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