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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往事(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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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26章往事(终)


    季长风答应了。


    那是一种无声的妥协,更是一种对命运的宣战。


    自从答应了师兄那个近乎疯狂的请求后,季长风便像是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苦行僧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他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那间充满药味的小屋里。


    桌上堆满了医书和草纸,地上散落着无数废弃的图纸和用来试针的木偶。


    那间堆满药材的小屋里,油灯昼夜不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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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兽经》丶《针灸甲乙经》丶《黄帝内经》————一本本泛黄的古籍被他翻得卷了边。


    兽与人,虽同为血肉之躯,但经络走向丶穴位深浅丶气血运行的规律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

    兽的经络粗犷坚韧,能承受住那股如洪水猛兽般透支生命力的气机冲刷:而人的经络纤细脆弱,若是照搬原法,怕是一针下去,还没等回光返照,经脉就先断了。


    季长风手里捏着那根金针,在那块已经扎得千疮百孔的猪皮上一次次试探。


    「太刚了,不行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「这里不能封死,要留一线生机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「太柔了,气机不够,冲不开死穴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他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,手指因为长时间捻针而磨出了血泡,又结成了茧。


    他要做的,是在那「必死」的绝路上,硬生生开凿出一条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生路。把那股狂暴的虎狼之力,驯化成既能激发潜能丶又不至于瞬间崩断心脉的柔劲。


    这不仅需要扎实的医理基础,更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天赋。


    那是师父曾赞叹过的,对于「气」的敏锐感知。


    终于,在距离秀秀预产期只剩不到三天的一个深夜。


    季长风看着手里那根微微颤动丶仿佛有了呼吸一般律动的金针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
    「成了。」


    声音沙哑,听不出半点喜悦。


    当他顶着两个深陷的眼窝,把这个消息告诉一直守在门外的陈济生时,陈济生的眼里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:「真的?!长风,你————你真是个天才!师父说得没错,咱们这一门,只有你能做到!」


    然而,面对师兄的激动,季长风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死寂般的木然。


    他推开了陈济生的手,目光越过师兄,看向了那个正艰难地扶着腰丶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女人。


    「师兄,你别高兴得太早。」


    季长风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是山涧里的冰水,「我是改成了。针法变柔了,人能受得住了。但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「它的本质没变。那是透支,是燃烧。针效一过,油尽灯枯。结局————还是一样的。」


    陈济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颓然地靠在了门框上。


    是啊,这本就是向阎王爷借时间的买卖,哪有不还的道理?


    「这就够了。」


    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。


    秀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她扶着肚子,脸色虽然苍白,但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

    她看着这两个为她操碎了心的男人,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:「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上,看他一眼,听他哭一声————这辈子,我就知足了。」


    几天后,雷雨夜。


    正如那场瘟疫开始时一样,天空阴沉得可怕,闷雷在云层中滚动。


    产房里,秀秀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,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

    「不行了!不行了!」


    ——


    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,吓得脸都白了,「大夫!快想办法吧!产妇没力气了!再这样下去,大人孩子都得没!」


    陈济生红着眼,死死推了一把站在门口发愣的季长风:「长风!动手吧!!」


    季长风深吸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秀秀躺在床上,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,紧紧贴在脸上。她的气息微弱游丝,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,失去了焦距。


    看到季长风进来,她像是回光返照般,费力地伸出手,抓住了季长风的衣角。


    「长风哥·————扎————扎吧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她的眼神里全是哀求,那是母亲为了孩子不惜付出一切的决绝,「别管我————保————保孩子——


    季长风握着金针的手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针下去,就是亲手点燃了她最后的生命之火。


    火光燃尽之时,便是香消玉殒之刻。


    「好。」


    季长风闭上了眼,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涌的酸楚。


    再睁眼时,他的目光变得空灵而专注,那是医者面对生死时特有的冷静。


    「第一针,定魂。」


    金针落下。


    就在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,季长风突然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。


    耳边的雷声丶接生婆的惊呼声丶甚至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消失了。


    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眼前这个虚弱的病人,以及她体内那条若隐若现丶如游丝般脆弱却又坚韧的生命线。


    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。


    在他眼中,秀秀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变成了一张透明的人体经络图。


    那些平日里只能靠经验去摸索的穴位,此刻竟然像是一颗颗星辰般在他眼前亮起,缓缓转动。


    那股盘踞在腹部的黑色毒气,正死死纠缠着胎儿的生机。


    「原来————这就是气的流动。」


    季长风的手动了。


    不再是刻板的照本宣科,而是顺应着那种奇妙的韵律。


    金针入体,不再是霸道的强攻,而是如同春雨润物般,顺着经络的走向,轻轻拨动了那根生命的琴弦。


    床上的秀秀身体猛地一颤。


    那种时刻折磨着她的丶像是被石头压住胸口的沉重感,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。
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,那是久违的力量感。


    原本因为疫病而虚弱不堪的身体,重新焕发了生机。


    哪怕紧接着袭来的是分娩那撕裂般的剧痛,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笑容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那是幸福的泪水。


    她知道,她的孩子,有救了。


    「用力!看到头了!再用力!」


    「哇—!!!」


    一声嘹亮的啼哭声,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这沉闷的雨夜。


    「生了!是个千金!母女平安!」接生婆惊喜地喊道。


    这一声哭喊,将陷入顿悟状态的季长风猛地拉回了现实。
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浑身通红丶正在哇哇大哭的小生命,又看着床上虽然力竭丶但满脸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秀秀。


    时间到了。


    按照【金针封穴】的医理,孩子出生,也就是母体精气耗尽之时。


    站在门口的陈济生,看着这一幕,又哭又笑,整个人像疯了一样。他想冲过去抱抱孩子,又想去抱抱秀秀,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,一步也迈不动。
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这也是诀别的时候了。


    然而,就在这时。


    季长风并没有停手。


    他没有拔针,反而再次从针包里抽出了三根银针。


    他的眼神依旧有些发直,像是还没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。


    「不对————还可以改————这里————还有生机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手中的银针化作一道残影,再次刺入了秀秀的几处大穴。


    这一次的针法,看起来和之前的【金针封穴】有些相似,但落针的角度丶深浅,甚至捻针的手法,却完全不同!


    陈济生愣住了。


    他虽然没学会金针封穴,但眼力还是有的。师弟现在施展的,根本不是师父教过的任何一种针法!


    那是一种完全违背常理,却又仿佛暗合天道的运针方式。


    「这是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陈济生的脑海里,突然回响起了当年师父临终前的那番话:「济生啊,你性子烈,心太杂,这门针法你学不得,学了也是害人害己。」


    「但长风不一样。这孩子心里静,眼中有灵气。他学这门针法,或许有一天————能走出一条我们这些老骨头想都不敢想的路来。」


    「师父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陈济生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神情专注丶运针如飞的师弟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
    他不敢出声,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,死死地盯着师弟的手,心里疯狂地祈祷着:


    如果有奇迹————那就让它发生吧!


    季长风的手越来越快,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。


    那是他在与阎王爷抢人!


    刚才那瞬间的顿悟,让他看到了一丝漏洞。那并不是完美的生路,但却是一线能够截留生机的缝隙。


    他要用这几针,把那原本应该随着孩子出生而彻底散去的最后一缕先天元气,强行锁在秀秀的体内!


    「封!锁!固!」


    随着最后一针落下,季长风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跟跄着后退了两步,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口屋里静悄悄的。


    按照常理,此刻秀秀应该已经气绝身亡。


    但是————


    「呼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床上的秀秀,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。


    虽然微弱,虽然缓慢,但那是活人的呼吸!


    她并没有死!


    她甚至缓缓睁开了眼睛,虽然眼神依旧疲惫,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色,竟然奇迹般地退去了大半。


    「活了————真的活了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接生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直呼菩萨保佑。


    陈济生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
    奇迹,真的发生了。


    季长风的顿悟,把这门必死的禁术,硬生生地改写了结局!


    他从阎王爷的手里,硬是把秀秀的命给抢了回来!


    然而,看着这一幕,季长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。
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「只有————不到二十年吗?」


    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甘。


    在刚才那一瞬间的顿悟里,他虽然抓住了那线生机,但也同样看清了极限。


    他终究还是个凡人,不是神仙。


    他能做的,只是把那透支的生命力稍微延缓,锁住那一口气不散。


    这能让秀秀活下来,但也只有十余年。


    十余年之后,油尽灯枯,大罗金仙也难救。


    「为什么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季长风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刺破了掌心,「为什么我想不通那个点?如果我能再快一点————如果我的悟性再高一点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「如果我以前练得再勤一点————」


    「那这十余年,是不是就能变成三十年?五十年?」


    他恨啊。


    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明明摸到了门槛,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真正的大门。


    他救活了她,却也亲手判了她一个只有十年的缓刑。


    看着床上正温柔地抱着孩子的秀秀,季长风转过身,走出了屋子,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眼角的泪水。


    事情的结局,并没有像童话里那样圆满。


    秀秀虽然活了下来,体内的疫病也随着孩子的出生和那场神奇的针灸彻底拔除。


    但村子里的流言蜚语,并没有因为瘟疫的结束而停止,反而因为这孩子的出生愈演愈烈。


    未婚先孕,在这闭塞的山村里,是能把人脊梁骨戳断的罪名。


    坐完月子后的一个清晨,秀秀做出了决定。


    她拒绝了陈济生的挽留,也避开了季长风那复杂的目光。


    她不想让孩子在被人指指点点的环境中长大,更不想让自己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,成为他们一辈子的心结。


    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抱着褓中的孩子,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溪源村。


    她说,她要去省城投奔远房的舅舅。


    临走前,她给陈济生留下了一封信,信里只有一句话:「忘了我吧,好好活着。」


    而给季长风,她什么也没留。


    只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,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伫立在山坡上的青色身影,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,消失在了晨雾之中。


    自那以后,陈济生大醉了三天三夜,醒来后便离开了村子,发誓要在大城市里闯出个名堂,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。


    而季长风,则选择留了下来。


    他守着这片大山,守着那个曾经救过她的小溪,守着那个未能圆满的遗憾,当了一辈子的乡村兽医。


    那张照片,那句「师兄误我」,成了他这一生都解不开的结。


    他恨师兄当年的冲动,更恨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。


    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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