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夜
木涟摸着自己脸上那道深深的伤口,伤口从额头起划烂了大半张脸。1
秘银灼烧的痛感,让她整张脸都在扭曲,但比这更让她发疯的,是任思议的话。
简直是杀人诛心了。
任思议这人嘴巴挺歹毒的,毕竟从小就和村里那些长舌妇吵架,长舌妇都吵不赢她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。一个低贱的人类,也配对我说这种话!”
“人类才不低贱,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,人类女孩和吸血鬼,他更喜欢人类哦。”任思议笑了起来,故意刺激她。
知道今天肯定死定了,但临死前,她一定要让这个女人痛苦。
否则就对不起她今天吃的苦。
“因为人类有生命,有活力,更有青春。”她望着脸部已经扭曲变形的木涟,继续恶毒发挥,“跟一团死肉谈恋爱有什么意思?还是团死了几百年的老腊肉,想想都恶心啊。”1
木涟活了几百年,都没人敢对她说如此歹毒的话。
五指成爪,指甲瞬间暴涨,身形如鬼魅般,朝草地上的任思议飞扑而去。
任思议想躲,可是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她连再一次抬手再给她一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要死了吗?
真遗憾啊,死前没能和家人团聚,爷爷奶奶一定会伤心死的吧,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任思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,与其这样,还不如不要出生了。
为什么爸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却又不管她啊。
她好难过。
眼泪涌了出来。
这时,一阵冷风从湖面吹来。
风里裹挟着某种压迫感,压得人连呼吸都困难。
木涟的身形硬生生滞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了枝头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黑乌鸦。
歪着头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木涟的脸色一瞬间变了。
深入骨髓的恐惧令她后退了一步,没有任何犹豫,她转身便消失了。
任思议趴在草地上,什么都看不清了,视线里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在大声叫她的名字。
好像…是沈慎的声音。
好少听到他这么大声喊她啊,他一直都那么淡定,那么从容,那么优雅。
她想回应他,叫他别担心,她听得到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气声。
唉。
真是无妄之灾。
颈子上还在往外渗血,血痕顺着脖颈淌下来,将领口的黑色蝴蝶结染得更深。
她被抱起来了,费力睁开眼,看到了沈慎担忧的眸光。
认识他以来,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。
是在担心她吗?
“沈先生…”她声音像蚊子哼哼,“你的乌鸦…好吵啊…”1
说完这话,就晕了过去。
沈慎抱着她,大步流星地往校外走。
他的车停在路边,司机远远看见这一幕,脸色大变,连忙拉开车门。
“去沈氏医院。”沈慎脸色低沉,“快点!”
“是!”
黑色轿车以最快的速度驶了出去。
沈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脖颈上的齿痕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按住了她脖颈上的伤口,压住血。
“别怕,思议,我会救你。”他在她耳边,温柔地说。
一路疾驰,轿车不到十分钟就飞进了沈氏私立医院大门。
沈慎抱着任思议下车,直奔急诊大厅。
值班的护士长看见他抱着女孩进来,立刻迎上前,帮着将女孩放在了病床上,另一名护士已经接上了监护仪。
任思议陷入了失血性休克,需要立刻输血。
沈慎沉声说:“去血库调血,立刻!”
“哦!好!”护士取了血样跑出去,不到五分钟又跑了回来:“沈先生,血库里o型血的血袋,跟她好像配不上。”
“配不上?”
“交叉配血失败了,这姑娘的血不是普通o型,我们在血库里没找到能适配的血液。”护士打量着沈慎低沉的脸色,都快哭了。
“没有就继续找,南市没有,就全国调,全国没有,就全世界调,必须给我找到。”
他要救她,不惜一切代价。1
护士跌跌撞撞地跑出去,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口,没有进去。
乳酸林格液,给她紧急补液,针管刺入少女手腕,他不断呼唤她名字,试图唤醒她的意识。
脸上的紧张…是显而易见的。
么人。
真的吗。
……
任思议做了个漫长的梦,梦到一只乌鸦飞到了村头的黄葛树上。
而她也坐在黄葛树上,颈子上系了一朵清香的黄果兰。
她笑吟吟地看向那只黑乌鸦:“哇,你好丑哦,身上那么黑。”
乌鸦冲他“喳”地叫了声,小脚丫跳了两下,跳到了她的膝盖上。
任思议摸了摸乌鸦的小脑袋,它很亲昵地蹭蹭她的手。
远处,她看到爸爸牵着爷爷和奶奶,离开了村子,朝着远处的稻田走去,离她越来越远。
她低头看看脚上的乌鸦,乌鸦也在看她。
一瞬间,天黑了。
她在无尽的夜色中,失去了她至爱的亲人。
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她哭着问它,眼泪弄湿了它的黑羽毛。
乌鸦跳到了她的肩膀上,用脑袋抵着她耳后。
便在这时候,任思议醒了过来。
模模糊糊中,她看到了男人纯白的身影,他穿着白大褂,正在检查床边的输液点滴。
生命检测仪上的数值已经倾于稳定。
任思议保住了一条命。
“沈…先生…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坐下来,柔声问。
“我梦到爷爷奶奶了。”任思议眼角还有泪珠,“我好怕死,我死了,爷爷奶奶怎么办。”
沈慎攥着被子的手,握紧了,喉咙似乎哽了什么。1
“你还活着。”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。
“谢谢沈先生…救我。”
沈慎摇了摇头,脸色有倦意:“我搜遍了沈氏私立医院所有的血库,但是找不到适配你的血液,是你自己救了自己…任思议,你真的很不可思议。”1
这时,易默池轻敲了敲房门。
沈慎立刻侧过头,闭上眼,收敛了方才有些失控的情绪。
易默池端着一碗中药走进来,把药放在了床柜上:“沈先生,药煎好了,我在里面配了一支参。”
沈慎点头,他便识相地退了出去。
只是,看向他们的最后一眼,多了几分担忧。
……
幸运的是,任思议的失血量并未超过全身血量百分之三十,只是一时间流失得太急太快,才会陷入休克。
所以,在搜遍了全世界的血库,都依旧找不到可以替代的血液的情况下,仅仅依靠止血和补液,还是稳住了她的生命体征。
四十八小时后,她的血浆容量基本恢复了。
任思议本来以为自己是最最普通的o型血,不应该找不到同类型血液啊。
想到吸血鬼对自己的血液趋之若鹜的疯狂。
妈耶,以后还真不能轻易受伤。
否则真是没人能帮得了她。
任思议在医院躺了一周,不幸中也有万幸,不需要去军训了。
这一周,沈慎几乎寸步不离她,即便白天要休眠,都在她病房隔壁的陪房。
护士每天按时送药来,虽然她自己就是学中医的,可是喝中药也很痛苦啊,每次都推三阻四,磨来磨去…沈慎什么话都不说,把碗推到她面前,盯着她喝完。
这男人有时候挺能压力她的,任思议认命地捏着鼻子灌下去,喝完就龇牙咧嘴地找糖吃。
沈慎亲自下楼去买了一大袋大白兔奶糖,放在她床头柜里,每次吃完药就亲手剥开糖纸给她喂一颗。
慢慢地,任思议居然开始期待每天的吃药时刻。
……
那几天,木涟都没出门,私人医生跪在地毯上给她换药,额头上全是冷汗,医美专家也候在旁边。
木涟面前摆着一面镜子,几百年来,她靠着这张脸让无数男人为她神魂颠倒,无论是人类,还是血族,没有人不爱她。
可现在,那张脸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伤口,从额头斜划而下,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秘银的灼烧,让伤口边缘泛着焦黑色。
更可怕的是,伤口上还沾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水,像是专门针对血族皮肤的腐蚀剂,不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让伤口根本无法愈合。
像在烧,很疼很疼。
医美专家也救不了木涟的脸,木涟抓起面前的镜子,狠狠砸在地上。
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稀烂。
私人医生和专家们早已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。
木涟站在满地碎片中间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几百年来,她第一次感受到屈辱。
区区一个人类。
一个她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的低贱人类。
居然毁了她的脸。
她发誓,绝对不让她好过!必要她加倍奉还。
就在这时,别墅大门被推开了,沈慎走了进来。
看到他进来,木涟害怕极了,侧着脸,试图用头发遮住那道丑陋的伤口。
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身形颀长,步履从容。
木涟却步步后退。
沈慎走到她面前,冷着脸沉声说,“你差点毁了我的计划,也毁了血族的未来。”
木涟没有忍住,癫狂地笑了起来,“沈慎,你竟然爱上了一个人类,多么可笑啊,世界上唯一仅剩的初代血族,居然爱上了一个低贱的人类,你的计划,就是把那个女孩宠在手掌心,是吗。”
沈慎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会放过她,绝对不会。”木涟收起笑容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要让她痛不欲生,让她求死不能。”
沈慎闭上了眼睛。
下一秒,整个房间都昏暗了,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木涟涌来,木涟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空间。
没有光、没有温度、没有任何生机的永夜。
木涟抬头,看见沈慎站在他面前,周身散发极强的压迫感,她恐惧地环顾四周,想要逃。
可她逃不出他的永夜。
沈慎都没有碰她,一根手指都没有动。
可木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——
“咔嚓。”
而她身上的骨头,一节一节地断裂,咔咔作响,像有一双手在拆卸她的身体。
木涟张开嘴想要尖叫,可喉咙里的骨头也在那一刻碎裂了,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全身唯一能动的,只有眼睛。
她那双漂亮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泪水,像在看一个负心人。
沈慎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怜悯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这个爱慕了他几百年的女人,于他而言,无甚重要。
“木涟,你喜欢我是你的事,这并不意味着我欠你什么。”沈慎的声音冷漠无情,“你再敢动我的人,我会将你挫骨扬灰。”1
第27章永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