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陈笑着说。
“我……有耳钉,一只够不够?”
“可以啊。”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,“药我拿出来了,吃下去,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——你那是什么耳钉呢?”
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放在木板上。
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,将耳钉拿走。
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,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。
“江南货?旧堡那种烂地方,还有人戴这个?”
说完,顺手揣进口袋。
“一只就想换药?小子,再拿一只来!”
“没了!就一只!”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“我阿妈要死了!求求您了!”
金牙陈笑嘻嘻地说。
“规矩懂不懂?你求我我就给,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?你阿妈要死,我老娘还要养呢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刚刚说,一只就能换……”
金牙陈乐了。
“我说过吗?你有证据啊!”
有人嬉笑着,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。
“小鬼,别装傻!你阿妈都快死了,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?”
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:“那你还我!我不换了!”
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
“听见没?这小崽子!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!”
周围一阵哄笑。
小河蜷在泥地里,半天没爬起来。
耳边全是嗡鸣,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。
他又从泥里爬起来,猛地扑过去:“不还我耳钉,就把药给我!”
金牙陈被缠烦了,猛地一脚把人踹开。
“小狗一样,真恶心!”
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,里面液体发黄,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。
有人脸色变了:“喂——”
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:“穷鬼家的痨病鬼,早死早投胎啊!”
“滋啦——!”
白烟瞬间炸开。
小河猛地缩起来,甚至愣了一秒,才后知后觉地惨叫。
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,雨水冲下来,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。
周围却没人敢上前。
只有金牙陈一边骂,一边挤开人群:“妈的,穷鬼就是麻烦。”
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,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,一点点伸手去摸。
终于。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。
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。
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,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。
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。
“小河?”阿凤姐喊道,“小河!”
小河没有回头。
他冲进昏暗板房,膝盖一下磕在地上。
“阿妈!药来了!”
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,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,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。
她听见了声音,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。
“…小河……”
“吃药就好了。”小河虚弱地说,“阿妈,有药了,真的有药了。”
他疼得浑身发抖,但还是抱着母亲,用力掰开母亲牙关。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、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,拼命往母亲嘴里塞。
“吞下去就好了……”
“阿妈,快吞啊……”
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,胡乱地灌下去。然后,紧紧盯着母亲的脸,眼睛一眨不眨,等待奇迹。
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,温度一点点消失。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,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。
他慌忙去擦。
“……阿妈?”
越擦越多。
原来那药,不过是掺了劣质香料的灰粉。
母亲枯瘦的手,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空洞的眼珠,固执地朝着门外,朝着某个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“小河……回家……回家啊……”
她突然笑了起来,眼神竟难得清明一瞬。
“爸爸,妈妈,你们终于肯来接我了……”
那只手一点点松开。
她死了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自己丢了一只从家乡带来的耳钉。
也不知道儿子头顶,已经被硫酸烫出一块永远长不出头发的疤。
小河还在往她嘴里塞药。
“阿妈,吃了就好了,不要睡觉……”
血混着灰白药粉,一点点蹭在她嘴边。牙关已经开始发僵,狠狠磕在他指骨上。
他还是机械地塞。
直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沉下去。彻底冷了,硬得像块石头。
后来,王小河想起来这一幕还是悔不当初。
母亲苦了半辈子,可只要他在,她永远先顾着他。
只有最后那一晚,她顾不上他了。她也变回了一个小孩,喊着自己的爸爸妈妈。
而那时候,王小河只是傻傻站着,往她嘴里塞假药。
没有像她对待自己那样,拍一拍她,哄一哄她。
后来很多年,他都没办法原谅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自己。
阿凤姐失魂落魄冲进来时,王小河还抱着他母亲。
女人身体已经凉了。
“小河……”
过了很久,小河才慢慢抬头。
他突然站起来,一把推开阿凤姐,冲向灶台。
“哐!”
菜刀被猛地抽出来。刀口早就豁了,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鱼血。
十二岁的孩子,提着刀,满脸泪和脓血地冲了出去。
——金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