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要过下去的。此外倒是听见有人夸贺平楚,说他减免赋税徭役,还惩处了一批贪官酷吏。
到了夜里,我跳进了宫墙,往寝宫去。我曾来过这里,对其中状况不算生疏,不至迷路,也没被侍卫发现。但一路上巡逻的侍卫并不多,让我有些不解,照理说贺平楚刚坐上这个位置,正是应当万事小心的时候,怎么不加强警卫,反而比前朝还要松散?
不过这松散倒也方便了我,我很快就到了他的寝宫。我本准备看一眼就走,却没想大殿竟是殿门大开,贺平楚就正对着门坐在桌前,目视着前方。
我探出头看了一眼,正正好与他对视,顿觉神魂俱灭,心脏都要爆裂开来。慌乱之中想拔腿就跑,双脚却像扎了根,连后撤一步藏起来都做不到。
而贺平楚定定地看了我一会,不曾言语,竟低下头,手中捏着一支毛笔,似是在纸上添了几笔。
他的反应太不寻常,我看向他身旁,顿时了然。桌下横七竖八地堆着许多酒坛,已经全空了。原来他是喝了许多酒,大概也醉了,怕是连见到我都已经认不出了。
只是我记得他从前不喜饮酒,也从未醉过,现在怎么会喝这么多,把自己喝到酩酊不醒?
兴许是心存侥幸,想着他头一遭喝醉,或许认不出我,又抑或是某种不知名情绪作祟,我抬脚跨了进去,向他走近。一阵狂风吹来,桌上宣纸哗哗作响,他按住手下那张,抬眼看向我。
我隔着一张桌子,于他面前跪坐下去,还未开口,便听他说:“我许久不曾梦见你。”
我细细地看他的脸,他也任凭我看。三年未见,他的样貌没什么变化,却显得疲惫。
风这样大,他未束起的发丝被吹乱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他拿起一旁的酒坛,仰头饮下一大口,随后把酒坛放下,又低头在纸上添了几笔,拿起来给我看,问:“画得好吗?”
他画的是我。是从前笑意盈盈,无忧无虑的那个我。桌上还有许多张宣纸,张张画的都是我,大笑的,发怒的,皱眉的,惊慌的,我。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笑了笑,将宣纸凑近烛台,看着它被点燃。
画像从边缘开始染上焦黑,很快变作了灰烬。他一张张拿起那些画,我和他一起看着它们一张张被吞噬在火舌里。他说:“终究都不是真的你。”
画烧完了,酒喝完了,我们坐在灯下沉默。
良久,他重新拿过一张白纸,提笔在上面写:“攸攸竹杪风”。
他盯着这行字半晌,笑着说:“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名字,念的就是这句诗。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,还跑来卖弄文墨。”
我也笑了,说:“是,太丢脸了。我当时想装得比较厉害,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懂。”
我们一齐笑着,又一齐渐渐收了笑容。他垂着眼不看我,问:“你这次什么时候走?”
我问:“你想我留下来吗?”
他摇着头,说:“你不会留下来的。你会走的。”他趴在了桌上,把脸埋进宽袖,低声说:“你就连在我的梦里都待不久,我哪里留得住你?”
我静静地坐着,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有了天下,应该高兴些。”
他闻言,低低地笑了起来:“高兴?做个孤家寡人,有什么好高兴的?”
我倾身抱住他的脖颈,说:“对不起。”
他顿住了,不笑了,也不说话了。有那么一个瞬间,我以为他就这么睡着了。
然后他推开了我。他说:“你走吧。”
我便明白了,他还是不能原谅我。我害他成了孤家寡人,害他有了天下也高兴不起来。和我一样,他看见我也会痛苦,也会受伤。
我缓缓站起身,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仍旧趴着,不肯抬头,也不曾挽留。
离开前我最后回望,见他仍静静地伏于灯下,暖黄光亮洒上他一身白衣,一片如梦似幻光景。就当作做一场梦好了,他是,我亦是。
翌日,新皇昭告天下,举行登基大典。
第57章贺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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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基大典,我没能亲眼看见。
大典在宫内举办,普通百姓没法目睹。一夜之间,皇宫内外倒是骤然间添了许多侍卫,个个都严阵以待,来回巡视,我由前夜在宫中的如履平地,变成了连靠近都不行。
我只能顶着侍卫怀疑的目光,在附近来回转悠,听见宫墙内隐隐传出威仪的礼乐声。我想象贺平楚接受万人跪拜的场景,想象他头戴沉重冠冕,站在最高处俯视众人。
他却说他不高兴。
我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,侍卫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,似乎下一秒就要拔腿上前盘问了。我连忙转身,离开了那里。
到了午时,大典结束了,布告贴了出来,宣告新皇登基。
我也打算趁着日头尚早离开京城,路过告示栏时,我下意识一瞥,却顿时怔在了原地。
告示上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地写着的,不仅有新皇顺利登基的消息,还附有一条:皇恩浩荡,帝后联姻之告示。
我几乎是一下就扑了上去,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,紧紧盯着下面的几行小字,一字字读下去:朕承天命,御宇四方,今逢盛世,国泰民安……朕之皇后之选,乃国之大事,亦系万民之望。丞相劳苦功高,于安定天下有功,其女端庄贤淑,才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