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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窥天遭血噬,雪径遇双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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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步。


    一步。


    又一步。


    没有身法,没有轻功。


    仿佛只要走得够慢丶够从容,那数百丈的峭壁峻岭,自然而然便肯让出一条路来。


    抵达山门的时候,天已过午。


    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芒。


    天外天的山门,浑然天成丶不事雕琢。


    没有牌匾,没有旗幡,没有守门的弟子,甚至没有半声人气。


    只有两根拔地而起的玄玉石柱,左右相峙。


    赤红的「天外天」三字,深凿入石,字迹遒劲,透着一股历经千秋风雪的沉雄之气。


    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天山之巅。


    无声,无人。


    空旷得像是天地之间最后一块被世事遗忘的地方。


    笑三笑在山门前站定了。


    他仰着头,把三个字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,看了好一会儿。


    风在耳边呼啸,雪沫扑面。


    他眯起眼,任由冰冷的细屑拍在脸上,神情里没有半点恼意。


    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。


    像个走街串巷的老行家,在市集上瞧见了一件寻常摊子上摆着的不寻常的物件,正拿捏着要不要把它翻过来看看底款。


    良久。
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拿葫芦砸了砸自己的掌心,笑了。


    是三声——哈,哈,哈。


    不急不缓,每一声都圆润敦厚,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。


    在空旷的山门前滚了一滚,随风散尽。


    笑完之后,他又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三个字。


    这一次,不再是走马观花。


    他微微眯起眼,视线缓缓沿着「天」字的第一笔横画滑过,在一撇一捺间停驻了许久。


    字是好字。


    笔走龙蛇,骨力雄浑,每一道刻痕都深入三寸有余——


    不是刀凿斧刻的痕迹,而是以深厚功力隔空刻入的手笔。


    光凭这一手功夫,题字的人至少也是极道宗师级别的高手。


    但真正让笑三笑在意的,还不是这份内力。


    而是藏在内力之下的东西。


    一横一竖之间,似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气韵在流转——


    一种更深层的丶近乎于本能的武道真意。


    仿佛题字之人在运功的刹那,将自身对武道的参悟,尽数灌注进了这三个字里。


    笑三笑的目光在「外」字的最后一捺上凝住了。


    那一捺收锋极利,形如断崖,却又在将尽未尽之处忽然一顿,笔势骤敛。


    收放之间,暗合武道中「势穷而意不穷」的至理。


    「有点意思。」


    笑三笑咂了咂嘴,像是品了一口不错的酒。


    「题字的人,是个高手。」


    风又吹了一阵。


    笑三笑收回目光,左右看了看。


    山门之后,是一条铺满积雪的石径,蜿蜒伸向云雾深处。


    没有人出来迎接。

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又等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山风呜咽,雪沫纷飞,偌大的天外天山门内外,依旧空无一人。


    笑三笑挠了挠后脑勺,嘟囔了一句。


    「没人迎客啊……这天外天的规矩,还挺大。」


    他也不恼。


    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沫,迈步便朝山门里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跨过山门之后,笑三笑便一路往里走。


    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,甚至连飞鸟的鸣叫都听不到半声。


    天外天的山道静得出奇。


    雪压青松,风绕崖峰,宽阔的石阶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下,一级一级延伸向深处,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。


    笑三笑走得不快,手负在身后,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。


    路过一座石亭,他停下来摸了摸亭柱——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石面光滑如镜,竟连一丝风化的粗粝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他挑了挑眉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

    路旁一株老松,枝桠虬结,树冠上压着厚厚一层积雪,看年岁少说也有四五百年。


    笑三笑随手拂了拂低垂的松枝,雪沫簌簌落了他一肩,他也不在意,只是顺手从葫芦里又呷了一口。


    起初不觉得什么。


    不过是一处建在雪山上的宗门罢了。


    殿宇虽古朴,石阶虽宽阔,松柏虽苍劲,可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了。


    四千年走下来,从秦汉古都到大漠孤烟,从东海仙岛到西域雪山——


    什么样的山门没进过?


    什么样的世外高人没会过?


    再壮丽的风景,看个四千年,也就那么回事。


    然而越往里走,笑三笑的脚步,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。
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有什么不对。


    不是杀气。


    天外天山道上乾乾净净,连一只蚂蚁都没有,谈不上半分杀意。


    不是阵法。


    以他的眼力,若是有人在此地布下了什么玄关奇阵,不可能看不出端倪。


    可偏偏就是有什么地方,不对劲。


    笑三笑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山风灌入鼻腔,冰冷刺骨,带着松针与积雪混杂的清冽气息。


    但在那股清冽之下,他感觉到了。


    此地的天地气机——


    它的流向,它的脉动,它的呼吸,都与山门之外截然不同。


    外面的天山,气机是野的。


    雪风呼啸,灵气四散,天地之间浩荡无序,那是大自然本该有的粗犷与磅礴。


    可一踏入天外天的地界,那股浩荡便消失了。
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沉稳的丶几乎带着节律的脉动。


    像是有一颗无形的心脏,正在这片山域的最深处缓缓跳动,将天地间所有散逸的灵气,都收拢丶汇聚丶重塑成了一股浑然自洽的整体。


    笑三笑睁开了眼。


    浑浊的老眼里,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凝重。


    这是他头一次在踏入一个地方后,生出「看不透」这三个字的感触。


    对笑三笑而言,这三个字比任何杀招都要刺耳。
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。


    手指轻轻捻动,拇指依次拂过食指丶中指丶无名指的指节,每一下都极慢极轻,仿佛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。


    卜算之道。


    天下人只知「笑三笑」游戏人间丶行事飘忽,嬉笑怒骂皆成文章。


    却鲜有人知晓,他之所以能在这乱世里只手布局数千年而立于不败之地,凭的从来不是一身功力。


    而是这门窥天探机丶推演因果的奇术。


    四千年的参悟与打磨,他将这门术数修至几近化境。


    帝王将相的国运兴衰,宗师宿老的生死劫数,江湖势力的此消彼长——


    凡有气机可循之处,在他眼中都如同展开的画卷,纤毫毕现,无所遁形。


    这辈子,他从未卜算落空,从未被反噬。


    甚至连毫末的阻碍,都不曾有过。


    此刻,笑三笑将神识往脚下的山域气机深处缓缓探去。


    神识如一缕无形的丝线,沿着天外天地底的气脉纹路,向脉动的源头徐徐延伸。


    近了,更近了。


    他几乎碰到了那颗「心脏」的外缘——


    轰!!


    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炸开!


    如同一道劈空落下的天雷,不偏不倚地从反方向轰回了他的神识!


    笑三笑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。


    喉间腥甜涌动,压不住,也不想压。


    噗,一口血,吐在了雪地里。


    殷红的血液落在洁白的积雪上,温度将周围的雪沫融化了一小圈,像是在白绢上渲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那朵血梅,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山风呼啸而过,吹得他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子猎猎作响,几缕白发散落在额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
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


    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丶七分漫不经心的浑浊老眼里,此刻笑意全消。
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平生罕见的正色。


    帝王将相的命数,他算过。


    宗师宿老的劫难,他算过。


    甚至连天地轮转丶沧海桑田的大势变迁,他都算过。


    从未失手。


    而此刻——他的神识被轰了回来,还带了一口血。


    笑三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捏着葫芦,久久不能平息。


    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了。


    此地蕴藏的气机,已经强过了他能窥伺的极限。


    强到他的卜算术都无法接近。


    强到天道本身都不允许他窥探哪怕一眼。


    那不是什么护山阵法,也不是哪位高人刻意布下的遮天手段。


    而是某个人——


    仅凭自身的气运,便浩瀚磅礴到了足以遮蔽天机的程度。


    换言之。


    此地存在一个比他还强的人。


    笑三笑站在雪道上,旁边是压弯了腰的老松,脚边是尚未凝固的血梅。


    他抬头望了望天。


    云层被风撕裂出一道狭长的缝隙,一线天光从中漏了下来,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

    他突然觉得这条路,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。


    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终究没有笑出来。


    只是从葫芦里又呷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继续往山里走。


    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


    雪道愈发幽深,两侧的崖壁愈发逼仄,头顶的天光也越来越窄,被高耸入云的峰壁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缝。


    笑三笑刚迈过一处转角——


    两道声音,一前一后,从不远处的雪道尽头飘了过来。


    嗓音清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。


    像两只误入严冬雪山的百灵鸟,半点也不与这肃杀的天山之气相称。


    笑三笑下意识循声望去。


    雪道的转角处,踱步走来两道身影。


    一个一袭月白长裙,裙裾随风轻扬。


    面容娟秀,眸光流转,眼角眉梢像是永远挂着一抹浅笑。


    姿态随意至极,却说不清哪里透着一股摄人的灵动锐气——


    像一柄藏在绸缎里的薄刃,不出鞘便已让人心底发紧。


    另一个素衣如云,举止温婉。


    眉目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气韵,偏生此刻也是嘴角微微弯着,用一种极为从容的眼神,朝他打量过来。


    两人并肩而行,云袖轻拂,步法之间——


    竟无半点气机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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