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川蜀。
天府东郊,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干比成年男人的腰还粗。
树下摆着一张藤椅,椅面上铺着藏青色的棉垫子,垫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棉絮。
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,二十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马尾,垂在颈后。
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茶气在腊月的寒风中凝成白雾,被风扯散了。
她叫澹台映雪。
三年前,她还是在马家沟的地牢里等死的女知青。
是高顽把她从那片黑暗中拉了出来。
后来她带着五个孕妇翻山越岭,被驻军救下,在部队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养好伤。
伤好之后她留在了川蜀。
张营长那个她父亲当年的老部下给了她一张介绍信。
把她安排进了市委组织部做文书。
从文书做起,到干事,到副科长,到科长。
几年时间她坐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坐不到的位置。
因为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一个在川蜀官场上极其有分量的姓氏。
她死去的父亲是那个年代少数几个真正被基层官兵记住的将领。
即便后面犯了一些指挥上的错误。
他的名字在川西的县志上丶在部队的荣誉室里丶在老兵的闲谈中,依然被反覆提及。
她家的根在这里,这也是澹台映雪很早就申请来当知青的原因。
只是没想到刚到川蜀就差点命丧黄泉。
现如今,时过境迁。
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地牢里哭着喊救命的弱女子。
还不到三十岁的澹台映雪通过自己的努力,正式成为了那群无根浮萍的主心骨。
」澹台科长,市委来电话了。」
一个年轻姑娘从楼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。
黑色的电话线被拉得很长,在院子里拖出一道弧线。
澹台映雪接过电话,把茶碗放在藤椅旁边的石桌上。
」喂?」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,是个中年男人,操着一口浓重的川东口音。
」科长,我是达县的老赵。今天早上县里接到通知,要求所有出身有问题的知识分子三天之内到县革委会报到,统一安排劳动改造。」
「名单已经下来了,上面有二十二个人,包括县中学的校长丶两个老师丶还有三个从四九城下来的老教授。」
澹台映雪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。
」通知上盖的谁的章?」
」省革委会的章。但据说是四九城那边直接下的指令,全省统一行动。」
」那三个老教授,之前不是已经被你们安排到县印刷厂做校对了吗?怎么又在名单上?」
」我也说不上来啊!那三个老教授是我们县仅有的几个正牌大学生,印刷厂的校对工作全靠他们撑着。要是把他们拉去劳改,我们县连报纸都印不出来!」
澹台映雪沉默了几秒钟。
」老赵,你听我说。那三个老教授暂时不要去动,革委会的事情能拖就拖。」
「实在不行就说他们在印刷厂有重要的生产任务,需要等厂长签字才能放人先踢皮球糊弄过去。」
「厂长那边我待会打电话。」
」可是!省里的命令……」
」省里的电话让他们打到我这里。你尽量帮我拖三天,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覆。」
电话那头的老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。
」明白了。」
便挂断了电话。
澹台映雪把听筒放回座机上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。
门口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。
车旁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男人,三十出头,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。他看见澹台映雪出来,立正站直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」科长,车已经准备好了,我们现在去哪?」
澹台映雪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」去省革委会。」
吉普车驶出巷子,汇入成都初冬的街道。
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裹着棉大衣经过,车把上挂着菜篮子或布袋子。
」小余。」
澹台映雪开口。
开车的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」科长你说。」
」达县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?」
」听说了。老赵在电话里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。」
」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?」
小余挠了挠头。
「我也不太清楚。」
」但我爹当年在川西剿匪的时候,处理过类似的事。」
「那时候上面发命令要抓人,但下面的人都知道那些人是冤枉的。」
「那时候我爹的做法无外乎拖字诀,拖到上面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。」
「等风头过了,那些人也就没事了。」
澹台映雪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过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。
」你觉得这次的风头,多久能过?」
小余没有说话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这些年形势越来越难,上面的举动越来越奇怪。
他只是一个司机,他接触的东西有限,那么长时间过去了,甚至不知道上面真正的目的是什么。
车在省革委会大院门口停下,澹台映雪推门下车。
她一身打扮,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干部没什么区别。
但守在门口的卫兵看到她之后,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阻拦。
这个年头很多大人物都很年轻。
年轻的他们有冲劲,可年轻的他们做事情也很少考虑后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