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癖好
数日后,月隐之期将近。
此时,深入广沱巍的胡五德终于是回来了。
「老祖!」
腰间挎着魂幡的赤色老狐,步履轻快地踏入院中,见了陈舟便躬身行礼,声音里满是喜意:「五德幸不辱命,已经面见了其余三位妖王。如老祖所嘱,妖王会面的日子定在了下月朔日。地点嘛,则最后选在了巍中苦竹渡。」
「那苦竹渡位居广沱巍中央,周遭是一片平坦的砂砾滩地,无遮无拦,正是开设坊市的绝佳去处。」
说着,胡五德咂了咂嘴,将魂幡双手呈还给陈舟,语气里略带遗憾:「只可惜此番没遇到那老黄皮子,不然定要让她见识见识五德我的厉害!」
陈舟对胡五德的办事妥帖颇为满意,恰逢隐月将至,他要远行前往玄阳观,魂幡也需随身携用,当下便接过魂幡,重新插回身前。
这时又念及胡五德见识颇多,陈舟便将山神庙与香火的事提了出来,想问问他的看法。
胡五德闻言摇了摇头,神色略带迟疑:「老祖,这香火一事,五德从未听闻精怪有修行此道的,瞧着也不似咱们精怪的路数。」
陈舟明白胡五德话里的意思,怕是觉得这香火的事他没必要沾染,当下也道:「我并非执意要做那山神,只是想探究其中法理。」
修行一事本就玄奥异常,而这所谓的香火,也是不遑多让,陈舟自然想要探究一下其中内里一更重要的是,想要弄清楚为何香火能使得阴神无碍行走。
究竟是香火堪比法力,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神妙?
若能勘破其中关窍,于他的阴神法修行,定是大有裨益。
听陈舟这般说,胡五德便不再多言,告退离去。
次夜。
星月暗淡,晦云丛生。
陈舟下了兰若寺,特意避开山神庙所在,一路往玄阳观而去。
此番他并未刻意遮掩身形,因而到了玄阳观后,燚阳真人很快便感知到了他的气息,亲自出门相迎。
二人寒暄数句,陈舟先问起了银翼蝠妖福生贵的近况。
燚阳真人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,也不隐瞒,直接道:「他呀,赚银子去了。」
「那就————嗯?」
陈舟面色位怔,「赚银子?」
一个妖怪,去赚银子?
陈舟听着都觉得违和。
「他是银翼蝠妖跟脚,能借白银提升些微弱修为。」
燚阳真人一脸的无可奈何,望向远方灯火寥落的明泉县,道:「早先我还未得到宵行景螟转灵阵,便给了他不少银子以作尝试,可谁曾想————」
「却也不知什么时候,他竟养成了嚼食白银的癖好,我容不得他在观内胡闹,便将他赶去了县里,由着他自己张罗生意去了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陈舟一时语塞,这却是他万万未曾料到的。
这时,燚阳真人岔开了话题,看向陈舟。
「道友许久不至,今日登门,想来是有话要问吧?」
脸上一副陈舟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神色。
见此,陈舟也不绕弯子,直言问道:「前些日子,我见到了一个城隍,阴神能凭藉着香火之力在月盛之夜来去自如,不受灵机侵蚀,看得我好生艳羡。知晓燚阳道友懂得多,便想来请教一番,这香火之道,我等能否借用?」
听陈舟这般问询,燚阳真人并未直接作答,而是转头望向山下的玄阳观大殿,问道:「依道友之见,我这观内大殿里的神像,可有香火?」
陈舟应声抬眼望去,当即脸色一顿一只见玄阳观大殿内,烟气袅袅,香烛罗列,可是却没有半分香火凝聚的痕迹。
「修士参的是自我,修道行,炼法力,求的是自身超脱;神道参的是众我,修威名,聚香火,凭的是世人信奉。」
燚阳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,语气幽渺:「修士克己守心,神念收束,以全真我,而神道则截然相反。」
「香火神祇虽高坐于神台之上,然而内里却是全然由他人粉饰,恰如他们的来历——一尊泥塑的神像,如何成就,皆由世人雕琢。」
「这便是我玄阳观虽有香烛供奉,有前人塑像,却无半分神道香火的缘由。」
他看向陈舟,语气里带着规劝。
「既入修士之途,再去转那神道,便犹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念被旁人不断篡改,少有人能坚持下来的。」
陈舟听出了燚阳真人的言外之意,香火这东西,除非是逼不得已,最好是不要沾染分毫。
他略一思忖,又追问道:「若是这香火不炼己身,而是反哺一方地界,或是寄于一件器物呢?」
燚阳真人闻言微怔,随即恍然,缓缓道:「那便不是神道了,而是释修的路子。」
「释修与神道,也说不清是谁学谁了,如今更像是相互借鉴,你取我扬,我拿你长。由此得来的,便是佛道净土,以及功德宝器。」
说着,燚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艳羡。
要说仙道修士唯一艳羡释修的东西,那便是这功德宝器了。
念珠丶木鱼丶法杖此类的功德宝器,几乎是每个寺庙都有,且使用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限制,几乎是个释修拿着便能用。
冷不丁地遇到个寻常小沙弥,也可能拿出一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,让人无可奈何。
这找谁说理去?
好在这功德宝器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。
燚阳真人接着道:「其一,炼制耗时极长,宝器威力与祭炼的释修修为丶心念息息相关;」
「其二,威能难以恒久,用得愈多,灵光便愈淡,终会归于凡俗。
「净土和宝器,一个比一个耗费时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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燚阳真人委婉劝说:「要想得来件威力不俗的功德宝器,最少也得需要百年光阴祭炼,才能合用」
。
这对于修士而言,实在是太过于耗费时间了。
一百年时间,要么是早就化作了一杯黄土,要么便是修成了真人,也用不上这功德宝器。
「况且若非释修,法韵不相通,便是炼出了功德宝器,也难长久维续其灵光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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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便是功德宝器近乎是释修专属的缘由一释修不同于仙道修士,会修行各种各样的法韵,还对应不同的感悟丶功法。
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供修行—世尊道。
所以天下释修皆是同源同属,能前仆后继地祭炼同一件功德宝器,而别的法轨却是不能。
燚阳真人看着陈舟,心中暗忖:即便你是精怪,比寻常修士能活些,又如何能熬得过几百年的祭炼?」
可他不知,陈舟听了这番话,心中却是暗自欣喜。
他虽然不知晓自己的寿数有多少,可树有多能活,他又如何不知?
凡俗树木都能活好几百年,更甚者是千岁往上,那他一个成了精的树木,最少也该有千年寿命吧?
「合该祭炼功德宝器!」
且这般做,不以自身沾香火,只将香火寄于宝器,傅天仇那边也更容易接受o
心中打定主意,陈舟也不藏着掖着,径直道:「道友可有祭炼功德宝器的法门?在下愿与道友做个买卖。」
他心中已经想好了,燚阳真人乃至于整个玄阳观,都是修行的火法,那么若是以他的残枝雷击木交换,想来对方定会愿意。
听陈舟这般说,燚阳真人瞬间便想通了关键。
这位道友的本体,定是寿元绵长之属。
「龟鳖之属?树类?还是水属精怪?」
燚阳真人略作思忖后,笑着摆手:「道友多虑了,这哪里谈得上买卖?功德宝器的祭炼,无非是些诀窍要领罢了。」
说罢,他伸手在袖子里摩挲了一会儿,随后就取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陈舟。
陈舟接过来一看,便见书名为《释德宝器诸演论》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「这法门是早年观里传下来的,与我观不合用,道友拿去便是。」
这时,燚阳真人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,身形一闪,落到了下方的一个洞穴内,稍待片刻,从中拿出了一根降魔杵,递给陈舟。
这降魔杵通体黝黑,无半分法光萦绕,只刻着些许模糊的梵文符籙,表面坑坑洼洼,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。
燚阳真人同陈舟对视一眼,赧然一声,「这降魔杵便是件功德宝器,只不过已经破损了,虽是难堪大用,却也能让道友你做个比照。」
「————"
自玄阳观回归的路上。
陈舟刚动身没多久,就被一团漆黑暗影拦住了。
「这位真人,你手上拿的东西,好像是小妖我的————」银翼蝠妖福生贵站在路边,不舍得看向陈舟手中的降魔杵,小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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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有些嫌弃,可燚阳真人说的也是,陈舟也想拿着这降魔杵做个比照,好炼制功德宝器。
「下次,我还你些银子?」陈舟回道。
此言一出,福生贵登时红眼一亮,忙不迭道:「真人,也无须什么银子,你只需要拿些你用不着的东西,下次给小妖就好了!」
「用不着的东西?」
陈舟第一时间想到了雷击木。
然而,福生贵却指的是————
「对啊!」
福生贵连连点头,眼中火热,「那些凡人,最是喜欢一些猛兽丶强妖的边边角角,以此作为魔镇之物了。」
「若是真人您的,绝对能卖上高价!」
一根他啃得差不多的降魔杵,哪有这买卖得来的银子多?
说到这儿,福生贵红色的眸子里,几乎要溢出白银色的光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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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舟却没想到,这银翼蝠妖居然惦记上他了,看这架势,怕是还想要做长久的买卖?
「你看出,我是妖了?」
福生贵讪讪笑了一声,「小妖上次就看出来了。」
说着,又连忙补充道:「不过真人你放心,小妖和小阳子都是与真人你一样,没有半点人妖之见!」
见陈舟许久没说话,福生贵小声道:「真人,若您愿意,咱们可以二一添作五的。」
陈舟抿了抿嘴,最后看在燚阳真人的面上,还是没有说什么。
而这时,他也想到了什么,当即出言道:「你当真是想要这些东西?」
福贵生忙不迭的点头,好似生怕错过了近在咫尺的泼天财富。
「这些东西,我没有。」
在福贵生面色一暗时,陈舟又是道:「不过有一个地方,却是有许多这东西。」
说罢,陈舟便将广沱巍里的妖怪坊市的事告诉了他。
「你若想做这门生意,可以去广沱巍里自行买,那些东西在精怪眼里不值钱,可若是落到人类疆域,却是能值不少钱。」
「且你若是再取些人类的东西,拿到坊市里去卖,说不定也能换来些好东西。」
坊市若只限于广沱巍的妖怪之间,那池子也太小了,陈舟本打算将坊市与人类联系的事缓缓图之,眼下却刚好,有个送上门的福生贵。
他是个极好的中间人。
既是妖怪,也有人类真人作为靠山。
福生贵一听妖怪坊市,登时面色大振,也觉察出了其中的商机。
银子不银子的无所谓,主要是想回广沱巍里看看!
没错,他起初也是广沱巍里的妖怪,只不过最后实在是受不了那鹤妖的整日规训,这才不得已跑了出来,且还是最后出来的那个。
也正因如此,使得他从未食过生魂血气,也养成了一副死乞白赖的脾性,这才得以在玄阳观赖着住下。
想到这儿,衣锦还乡的念头顿时涌上福生贵的心头。
「敢问真人,那坊市何时能筹办起来?」
陈舟暗自估摸了一下,回道:「下月,最迟也是下月底。」
福贵生叹了口气,「唉,怎地这般慢。」
显然,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见到鹤羡了。
也不知道鹤妖过得如何了?是早就老死了,还是如自己一般,修为突破,继续在广沱巍里作威作福?」
陈舟自是不晓得福生贵心中所想,见他应下,也不再说什么,当即往兰若寺赶回。
隔日。
陈舟应了和傅天仇的约,又下兰若寺,一路往县衙而去。
只稍微探查一番,便见到了傅家所在。
未见傅天仇,却见到了其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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