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，厉辰五点半起的，颜曦比他早。


    他走进厨房的时候，她已经站在灶台前了，围裙系好了，但系法不对，带子在腰后面绕了一圈，松松垮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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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厉辰走过去，从后面伸手，重新系了一遍。


    「你的围裙系法是你妈教的？」颜曦头也没回。


    「我自己摸索的，你怎么知道不是？」


    「你妈系围裙是先绕后系，你是先系后绕，顺序不同，不是一个人教的。」


    厉辰把带子拉紧，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「练过几次了？」


    「昨晚你睡了以后，我在客房练了三遍鲈鱼的摆盘，用的是纸巾和橘子。」


    「你用橘子模拟鱼？」


    「大小和厚度接近中段鲈鱼的横截面。」


    厉辰的手松开了，站到她旁边。


    「你紧张。」


    颜曦把砧板拉过来，「不紧张。」


    「你切菜之前先摸了一下刀背，你只有在控制情绪的时候才摸刀背。你在粥店切过姜，在岛上切过土豆，都没摸。」


    颜曦的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「你观察我切菜的次数比我自己切菜的次数还多。」


    「差不多。」


    颜曦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转回去。


    「帮我把葱摘了，你妈炖肉用。」


    「你不吃葱。」


    「你妈的红烧肉需要，你负责她的菜，我负责初三的鲈鱼准备，分工。」


    厉辰从冰箱里把葱拿出来，认命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上午九点，沈若兰出现在厨房门口，看到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，一个在切配，一个在调汁。


    砧板上的菜码得整整齐齐，颜曦那边的更齐。


    「你们……」


    「妈，你去休息。」厉辰说。


    「你别管我，我来看看。」


    「阿姨，今天年夜饭主菜我和厉辰包了。」颜曦没回头，「您负责验收。」


    沈若兰站在门口，手里的抹布攥着，嘴巴张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「……好。」


    她转身走出去，回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，捅了一下厉墨寒。


    「他俩把我赶出厨房了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正在贴窗花，手上的胶带黏歪了，「什么？」


    「你儿子和小曦，不让我进厨房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把窗花按正了，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，又歪了。


    「那你就别进了。」


    「你不觉得——」


    「你应该高兴。」厉墨寒又撕了一条胶带，「你终于知道被赶出厨房的感觉了，我被我爸赶了三十年。」


    沈若兰拿起手机，拍了一张厨房方向的照片，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的背影。


    发了朋友圈，配文只有两个字：年夜。


    三分钟，厉擎苍点了赞，没留言。


    又过了十秒，老爷子的消息来了，私信。


    【厉擎苍：鱼别放多了盐。那丫头口味淡。】


    沈若兰回复。


    【沈若兰：爸您怎么知道她口味淡？】


    【厉擎苍：昨天她吃我做的菜。夹西兰花夹了三次。鲈鱼只夹了两次。鲈鱼放了盐。西兰花没放。】


    沈若兰看着这条消息，屏幕倒映出她的脸。


    厨房里，颜曦在调蒸鱼豉油的比例，厉辰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碗，里面是她需要的配料。


    「蒸多久？」颜曦问。


    「七分半，你爷爷的标准。」


    「我爷爷？」


    颜曦顿了一下，继续搅拌，没有纠正。


    厉辰也愣了一下，她刚才说的是「你爷爷」，他自己把主语听成了另一个版本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下午五点半，菜上齐了。


    圆桌，四个人。


    糖醋排骨在厉墨寒面前，红烧鱼在中间，蒜蓉虾靠厉辰这边，清炒时蔬在颜曦旁边，八宝饭在沈若兰右手位。


    还有一个小碟，凉拌山楂。


    厉辰看了一眼那碟山楂。


    「这不在菜单里。」


    「你爷爷给的山楂干，我下午泡了拌的。」颜曦说，「给你爸开胃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夹了一块，嚼了两下，点头。


    「酸甜比例对，你放了多少糖？」


    「没放糖，放了半勺蜂蜜，白糖会盖掉山楂的酸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「我爸以前也这么说。」


    桌上安静了两秒，沈若兰端起杯子。


    「来，今年多了一个人，高兴，吃饭。」


    碰杯，颜曦用的是果汁，厉辰也是，厉墨寒和沈若兰是红酒。


    电视开着，春晚，声音调得不大，谁也没看。


    吃到一半，厉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，302群。


    【王强：厉辰！！年夜饭吃什么！！拍照！！】


    【赵子轩：让嫂子拍。你拍的构图看不出菜】


    【陈默：建议厉辰不要在进食过程中分配认知资源给手机。他目前的最优策略是：100%对人。0%对屏。】


    厉辰没回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

    颜曦瞥了一眼，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厉辰碗里。


    「你切的。」


    「你调的味。」


    「分工合理。」


    沈若兰在对面看着两个人说话，嘴角一直收不回去，厉墨寒闷头吃鱼，但给沈若兰夹了一筷子虾。


    「你也吃，别光看他们。」


    沈若兰白了他一眼，但把虾吃了。


    九点，厉墨寒洗碗，沈若兰包饺子。


    颜曦在旁边帮忙擀皮，她擀得不圆，边缘有点方，像建筑平面图。


    「你这个饺子皮。」厉辰靠在门框上，「像停车场的俯视图。」
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


    「中间厚边缘薄倒是对的，你力度分布的感觉很像——」


    「再说一个字，你明天的饺子里全是葱。」


    厉辰闭嘴了。


    沈若兰笑出了声，手上的饺子差点捏扁。


    十一点半，一家人围坐在客厅，电视里春晚进入倒计时环节，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颜曦拌的山楂。


    厉墨寒站起来，走向阳台。


    「我去看看外面。」


    沈若兰没拦，低头剥了个橘子。


    颜曦看了一眼阳台方向，又看了厉辰。


    厉辰站起来，跟了出去。


    阳台，冷风。


    厉墨寒两只手撑在栏杆上，看着远处零星的烟火。


    「爸。」


    「嗯。」


    厉辰站到他旁边，没看烟花，看着他爸侧脸。


    「爷爷初三来。」
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
    「我给他准备了那罐老白茶。」


    「嗯。」


    远处一团烟花炸开，红色的，厉墨寒的眼睛反了一下光。


    厉辰没再说话，只是站在旁边。


    三十秒后，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后背，不是厉墨寒的。


    颜曦端着两杯热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，一杯递给厉墨寒，一杯递给厉辰。


    「倒计时了。」她说，「进去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

    「水温刚好。」


    「你儿子烧的，我端出来的。」


    厉墨寒看了她一眼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进去了。


    阳台上剩两个人。


    颜曦的手找到厉辰的手，十指扣住。


    远处的烟花又炸了一团，金色的。


    「十，九，八——」


    电视里传来倒计时。


    颜曦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。


    「三，二，一。」


    零点。


    厉辰转头，颜曦也转头。


    她的鼻尖红了，嘴唇因为冷空气有点干，发尾在风里扫过肩膀。


    「新年快乐。」她说。


    厉辰低头，在她额头印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「新年快乐。」


    客厅里传来沈若兰的声音，「饺子好了——」


    颜曦松开手，往回走，走了两步，回头。


    「你爸刚才。」


    「嗯。」


    「他没哭，这次。」


    厉辰看着她。


    「因为今年多了一个人。」颜曦说完就转身进去了。


    厉辰站在阳台上，手掌心还是热的。


    手机震了。


    颜曦发的，她已经坐在了餐桌前。


    【颜曦：你再不进来。你妈要把你那份韭菜馅换成葱的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