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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满腹经纶难敌漕运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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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的语气很客气,但下一句便让厅中安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郑兄方才说世家守河之功劳,在下深表敬意。郑氏沿河护堤百年,这份辛苦,都水监从未否认。但——”


    他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一卷文牍,翻开第一页。


    “有两件事需要厘清。第一件——旧制许的是什么?旧制许的是‘补损耗’。损耗是实际消耗,不是账面数字。都水监查的是虚报,不是损耗。郑兄把虚报等同于损耗,这是在混淆概念。”


    郑颋眉头一跳,正要开口,萧瑾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。


    “第二件——旧制不许的是什么?不许私设关津。自大隋立国起,度支律令便明定:非朝廷特许,沿河渡口不得私设过闸费用。但郑家在洛水、伊水六大渡口,过去三年私设过闸费累计截留官粮——”
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文牍上的数字,“一万四千三百石。敢问郑兄,这一万多石粮食,是用来护堤了,还是入了谁的私库?”


    花厅中一片死寂。


    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世家子弟同时闭嘴,目光齐刷刷转向郑颋。


    一万四千三百石——这不是损耗率合不合理的问题了,这是实打实的私吞官粮。


    郑颋的额角渗出了汗。


    他没想到萧瑾真的会把这些数据公布出来,而且是在工部的雅集上,当着裴矩的面。


    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,挤出笑容:“萧丞说的数据,在下不敢轻信。损耗之事本就难以精确核算,萧丞说郑家虚报,可有实据?”


    长孙无忌站起身来,他向在座官员躬身一礼,翻开文牍的第二页,逐条念出——


    某年月日,柳渡口入官粮若干,报损耗若干,扣除法定损耗后超额截留若干。


    每一条都附了原始转运记录的编号,记录原件存放在都水监档案库中,可供当场调阅。


    念到最后一条时,长孙无忌合上文牍:“以上数据均来自各渡口管事亲笔签字画押的台账,非都水监自行估算。”


    郑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。


    萧瑾环顾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裴矩身上:“裴公,诸位同僚,郑兄方才引《水经注》说世家守河之功,在下完全认同。但郦道元说的‘豪族自守’,守的是堤,不是渡口;护的是民,不是私库。在下今日只问一件事:一万四千三百石官粮,去哪里了?”


    郑颋的脸色白得像纸,搜肠刮肚想找一个体面的台阶,但满腹的诗书在这一刻竟派不上任何用场。


    空谈文辞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,薄得像一层纸。
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半晌,最终只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,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

    裴矩终于睁开了那双一直半闭着的眼睛。


    他看了萧瑾一眼,又看了郑颋一眼,缓缓开口。


    “萧丞,你所言已录档,日后若有人就此事再作纠缠,工部可代为呈报。”然后他转向郑颋,“郑家郎君今日所言,老夫也记下了。回去跟令尊说一声——修河是修河,渡口是渡口,两码事。”


    郑颋灰败着脸坐回原位,手指在袖中剧烈发抖。


    萧瑾在他对面的座位上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

    茶是温的。


    荥阳郑府,后堂,一灯如豆。


    郑颋低着头站在堂中,袖中双手仍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气。


    他这辈子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。


    郑继伯端坐主位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几位族中叔伯分坐两侧,脸色都不好看。


    工部雅集上的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,散场不到一个时辰,整个郑家都知道自家嫡子在裴矩面前被人当众打了脸。


    “一万四千三百石。”郑继伯开口了,声音很沉,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,“这个数字被人当众念出来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你在想怎么反驳他——而不是在想这个数字为什么会被他拿到。”


    郑颋哑口无言:“侄儿疏忽了。”


    “疏忽?”郑继伯冷笑一声,“那个姓长孙的小吏把你六大渡口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,你说你疏忽?”


    他重重一拍案几,茶盏跳起又落下,“郑家管了上百年的渡口,被一个到任不到一个月的小官连根刨出来——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说疏忽?”


    “叔父,”郑颋咬紧后槽牙,“侄儿明日便去联络工部和吏部的几位世叔,联合沿河几大世家上书弹劾萧瑾——”


    “愚蠢。”


    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。


    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女,她看起来不过十四岁,面容尚带几分稚气,但那双眼睛却冷冽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——瞳色极深,目光极静,像是冬天的深潭,水面不起波澜,底下却藏着无底的寒。


    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衫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,除此之外再无饰物。


    没有侍女引路,没有纨扇遮面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满堂叔伯长辈的面前。


    郑观音,荥阳郑氏嫡女。


    “阿颋,”她开口了,没有叫“族长”,也没有称“公子”,只是平静地看着郑颋。
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弹劾萧瑾。弹劾他什么?他每一步都走了官方公文,每一步都有圣谕和律令做背书。你弹劾他哪一条?弹劾他依法办事?”


    郑颋被问得一窒。


    “输一场不可怕。”郑观音在郑继伯下首落座,姿态端正,目光平视,“可怕的是输了还不知道输在哪里。”


    她转向父亲,语气沉静如水,“父亲,萧瑾这次赢,赢的不是文辞,不是气势,不是后台。他赢的是三样东西:国法、实务、数据。”


    “阿颋拿百年旧俗去对撞国法,拿《水经注》去压漕运台账,本身就是下下策。旧俗是人情,国法是铁板。人情撞铁板,碎的一定是人情。”


    满堂长辈都在听她说话。


    一个十四岁的少女,在荥阳郑氏的家族议事堂上,用清冷平稳的嗓音,逐条拆解着这场败仗的根因。


    没有人觉得违和——因为在座的人都见过她七岁时帮父亲梳理边镇军报的样子。


    郑继伯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:“观音说得在理。那依你看,眼下该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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