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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 一盆冷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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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太君从德胜楼回来时,天边还剩一线霞光。


    朱轮马车才进清晖巷,便有人认出宁国公府的家徽。沿街几家茶楼的窗子半开着,午后那场牌局早传了出去:宁老太君亲自带着世子夫人露面,还在桌上做成了一副大四喜,赢得满堂叫好。


    老太君心情极好,进门时还在同纪小柔算今日赢了多少。


    “卢老婆子输不起,最后那一吊钱磨了半天才给。”


    纪小柔扶着她下车,笑道:“夫人不是输不起,是舍不得。祖母赢得太狠了些。”


    “牌桌上还讲什么心软?她扣我西风时,怎么不说自己狠?”


    祖孙两个有说有笑走过前院,刚到垂花门,周嬷嬷便察觉不对。


    廊下站的人太齐了。


    宁崇礼身边的长随、安阳院里的云岫,连二房的婆子也在。人人低着头,脚边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,院里却静得听不见一句闲话。


    老太君脸上的笑淡了。


    周嬷嬷怀里还抱着今日赢来的筹码盒,红木盖子没有扣严,走动间发出细碎轻响。方才在德胜楼,老太君还说要拿这些银子给纪小柔打一支新簪。如今那点热闹跟着她们进了院门,却忽然显得不合时宜。


    “谁死了?”


    周嬷嬷忙道:“老太君,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。”


    “没人死,摆出这副哭丧脸给谁看?”


    正厅的门开着。


    宁崇礼坐在上首,安阳坐在他身旁,眼睛红得厉害。吴翠云坐在最末,见纪小柔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很快又垂了下去。


    老太君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

    “这是等着审谁呢?”


    宁崇礼起身:“母亲先坐。”


    “我站得住。你说。”


    宁崇礼沉默片刻,目光落到纪小柔身上。


    “小柔,这几日外头风声不好。纪将军的案子又添了新证据,宁府若毫无表示,反倒容易叫人抓住话柄。”


    纪小柔扶着老太君的手没有松,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尽。


    她问: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


    “你先回纪府住两日。”


    正厅里静得厉害。


    宁崇礼说得克制,没有提休妻,也没有提和离。可在这个时候将她送回娘家,意思已经足够明白。


    老太君缓缓转头,看向安阳。
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主意?”


    安阳像被烫了一下,立刻道:“不是我!我今日也是才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谁的主意?”


    宁崇礼低声道:“是我的主意!”


    老太君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
    “你再说一遍!”


    “让小柔先回纪府住两日。”宁崇礼没有躲开,“等案子的风声缓一缓,我再亲自去接。”


    “接?”老太君冷笑,“人今日送出去,明日全京城便知道宁府把纪家的女儿赶回娘家。你到时拿什么接?拿你这张老脸,还是拿宁家的门楣?”


    宁崇礼手指微微蜷紧,只说:“我意已决!”


    “好一个我意已决!”


    老太君扬起拐杖,狠狠敲在他腿边的地砖上。


    “你父亲活着时,宁家再难也没靠踩着女人保命。轮到你做国公,倒学会把媳妇推出去挡风了!”


    宁崇礼脸色发白,却没有改口。


    安阳急得站起来:“母亲,崇礼兴许有他的难处。只是回去住两日,也未必——”


    “你闭嘴!”


    老太君看向满厅的人。


    “一个两个,平日把皇亲国戚挂在嘴边,真遇上事,骨头倒比纸还软。外头说纪家通敌,你们便忙着撇清;哪日外头说宁家谋反,是不是也要把我这个老婆子绑出去表忠心?”


    吴翠云忙道:“母亲言重了。大伯也是为了宁府上下——”


    “我叫你说话了?”


    吴翠云立刻噤声。


    老太君转身握住纪小柔的手。


    “走。”


    纪小柔被她拉着,脚下却像生了根。她还想再说一句,老太君已经扯着她往外走,拐杖落地,一下比一下重。


    宁崇礼站在原处,没有挽留,也没有让步。


    直到老太君的脚步快到门槛,他才像是怕被人抓了话柄,又补了一句。


    “母亲要带她去哪儿,儿子不拦。”他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,“可这媳妇,今日总归是要送出宁府的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门口撞进一个人影。


    是宁遇春。


    他来得极急,外袍只松松搭在肩上,发也未束齐,一手撑着门框,喘得几乎直不起腰,像是一路从东苑奔过来的。


    蓬莱在后头追,“主子慢些”四个字还卡在喉咙里。


    他显然只赶上了最后那半句。


    “……送出宁府。”


    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时,他整个人钉在了门口。


    纪小柔眼睁睁看着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退干净。


    “父亲,”他终于出声,嗓音哑得厉害,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

    宁崇礼避开他的目光。


    “春儿,你身子不好,这件事由我处置。”


    “她是我夫人。”


    宁崇礼到底抬眼看他,眼里掠过一丝不忍,话却没有松动。


    “正因为她是你夫人,今日才更该送出去。”


    就是这一句。


    宁遇春撑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,喉间像被什么硬生生撕开。他抬手去掩,已经迟了。


    一口鲜血喷出来,溅在门槛的青砖上,红得刺眼。


    满厅的人都僵住了。


    安阳尖叫一声扑过去:“春儿!”


    宁遇春半跪在门边,一手死死撑着地,另一只手却仍越过众人,朝纪小柔的方向伸过来。


    “小柔……”


   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
    纪小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老太君却已经一把将她拉住。


    “别过去!他们宁家不是要撇清么?让他们自己照看!”


    “祖母,他吐血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他有爹有娘,有满府的下人,不缺你一个!”


    话虽如此,老太君的目光到底没忍住,往门边那一片刺眼的红上飞快瞟了一眼,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。


    纪小柔被拉得踉跄,仍回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宁遇春被安阳和蓬莱扶着,唇边、衣襟全是血,那只伸向她的手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收回。


    宁崇礼站在几步之外,脸色比他还要白,却仍没有开口挽留。


    她还想再看,老太君已经扯着她跨出了正厅。


    身后忽然传来安阳带着哭腔的喊声。


    “大夫!快去请大夫!”


    纪小柔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

    她没有再回头。


    可那一口血,像落在了她心里,沉沉压着,怎么也散不去。


    她们走出宁府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
    门房不敢拦,甚至不敢问行李何时送去。老太君上了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握拐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

    周嬷嬷抱着那盒赢来的筹码,挤上车坐定,心里却一直没踏实下来。


    府里的事,素来是安阳郡主拿主意。连她这样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人,也少有违过当家主母的章程。如今老太君头也不回地把人带出来,连夜要往外走,她跟在一旁,越想越没底。


    车才出巷口,她到底没忍住,压着嗓子劝:“老太君,天都黑透了。咱们一车全是女眷,这个时辰出门住店,传出去……总归不好听。您金贵身子,万一冲撞了什么——”


    老太君闭着眼。


    “谁说要住别人的店。”


    周嬷嬷一愣。


    “城南那间客栈,是我的陪嫁产业。”老太君眼也不睁,拐杖在车板上顿了一下,“住我自己的客栈,她还是我宁家的孙媳妇。谁敢说她被赶出门,我就拿这拐杖敲碎谁的牙。”


    周嬷嬷张了张嘴,回头看向纪小柔,像是想讨个帮手。


    “少夫人,您也劝劝太君……”


    纪小柔没有应。


    她的人坐在车里,魂却像还停在正厅门口。那口血、宁遇春伸过来的手、宁崇礼那张比谁都白的脸,一遍一遍在她眼前过。


    “少夫人——”周嬷嬷又唤了一声,“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


    纪小柔仍没听见。


    老太君转过头,见她两眼发直、面无血色,只当是孙媳妇头一回经这样的阵仗。她伸手按了按纪小柔的手背,又冲周嬷嬷摆了摆手。


    “你就别问了。”她眉头微蹙,“催车夫快些,先到地方,旁的回去再说。”


    车帘外,宁府的灯火一点点退远,终于彻底看不见了。


    另一头,东市后街的紫霄楼上,沐子宴正用着晚饭。


    他白日里新得了一出戏,回来胃口正好,刚夹起一筷子狮子头,谷雨便撞门进来,脚下绊得险些栽进桌底。


    沐子宴被这一吓,那口狮子头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,呛得连咳数声,眼泪都逼出来了。他抓起茶盏灌了半盏,才腾出气来骂:“慌什么慌!赶着去吃席?”


    谷雨弯着腰直喘,半晌才顺过气,憋出一句——


    “东家,宁国公下令,把小柔姐赶出府了!”


    沐子宴握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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