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，煤矿正式交割。


    周正坐在马有禄留下的破板房里，翻着一摞花名册。


    越看脸越黑。


    「八十三个工人，零参保？「
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原矿上的会计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刘，大家都叫刘会计。


    刘会计诧异地看着他：「啊？有什么问题吗？私矿不都是这样吗。「


    周正直接被这句话给整懵了。


    「万一出了事儿，谁赔钱？「


    「周总，咱们这地儿都不兴这个，马老板在的时候，出了事私了，一条命三五万就打发了，其他矿上也是这么做的。「
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陈红。


    陈红靠在门框上，耸了耸肩：「别看我，煤省就这风气。「


    周正沉默了一瞬。


    一铲子煤几十万，一条人命三五万。


    而且他妈的还是默认的规矩！


    他继续翻，越翻越心惊。


    帐面显示工资八百，可实际到工人手中有六百就不错了，差价都被那个狗日的马有禄吃回扣了。


    还有安全培训记录：全矿八十三人，持证上岗的十二个，其余七十一人全是黑工，而且还有十二人是不满15岁的童工！


    设备检修记录：最后一次正规检修是1999年，后面三年全是自查合格。


    工伤记录：过去五年七起工伤，全部私了，最高赔了三万八。


    每发现一个问题，刘会计就补一句：「周总，这行都这样。「


    陈红看他脸色不对，挑了挑眉：「你该不会想全面整改吧？你知道那得多少钱？「


    周正也明白这个道理，如果那样做的话，一百万根本止不住！


    如果不这样做的话……


    周正攥紧了拳头。


    果然呐，人只要一旦没了良心，赚的只会更多。


    「你以为我想花这钱？「


    「安全许可证过期大半年，十二童工，七十一黑工——这矿现在就是个炸药包，国家整顿，第一个炸的就是这种矿，到时候别说赚钱，我都得进去蹲着。「


    他翻到花名册最后一页，停住了。


    刘会计凑过来看了眼：「哦，这个啊，马有禄前年私了的，井下塌方，埋了三个，其中一个才十四岁，说是虚报年龄进来的。「


    「赔了多少钱？」


    「三万二，家里拿了钱，也没闹。「


    周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


    十四岁。


    其他十四岁的孩子在干什么？


    逃课丶打游戏丶跟父母顶嘴，而这个孩子，已经埋在了井下。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合上花名册，揉着眉心。


    「刘会计，把所有人叫过来。「


    「周总，您要……「


    「发钱，欠薪补齐，童工遣散，黑工——「周正顿了顿，「能办证的办证，办不了的先转岗地面。「


    刘会计瞪大眼：「这丶这得多少钱？「


    「你算你的，我掏我的。「


    刘会计深深的看了周正一眼，转身出去了。


    陈红一把将周正拽到门外：「你疯了吧？这矿你两百四拿的，整改再砸一百多，什么时候回本？「


    「红姐，你知道明年煤价涨多少吗？「


    「涨多少？「


    「最少两倍！」周正比了个手势，「但前提是这矿能活到明年，现在这德行，只要死一个人，整顿令下来，就全完了。」


    陈红一愣：「你就这么确定？「


    「确定，」


    「可你打破规矩，那些煤老板——「


    「我只需要撑半年。「周正打断她，「半年后，国家会教他们做人。「


    陈红还想说什么，周正已经转身往回走，丢下一句：


    「再说了，我给工人参保，他们得给我卖命干活，算下来，我赚更多。「


    陈红愣在原地。


    这狗东西。


    明明干了件像人的事儿，偏偏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


    她翻了个白眼，跟上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板房外面，工人们陆陆续续聚过来，三三两两蹲在地上，抽菸的抽菸，唠嗑的唠嗑。


    「新老板啥来头？」


    「听说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儿。」
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？那咱以后是不是得伺候祖宗？「


    「看着年纪轻轻，估计难伺候。「


    「估计不止难伺候，我看他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待会儿别是辞退咱们。「


    刘会计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：「别吵了，排好队，一个一个进。」


    工人们涌进板房，看见桌上码着的钱，眼睛都直了。


    「卧槽，真发啊！」


    「安静，」周正站在钱后面，花名册一摊：「念到名字的，上来领钱，欠薪四个月，一次性补齐，不少一分。「


    底下鸦雀无声。


    「我知道马有禄欠你们四个月工资，今天一次性结清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「他扫视一圈，「拿了钱，就得听我的规矩。「


    工人们互相交换眼神，心里直打鼓。


    这小白脸果然要立威了。


    「第一，从下个月开始，所有人参保，就是上保险，工伤丶意外，全包。」


    工人们一愣。


    参保？


    私矿还有这待遇？


    「别急着感动，「周正皱眉，「不是老子心善，是怕你们残了死了赖上我，我赔不起。「


    底下有人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
    「第二，每周轮休两天，雷打不动，休息期间谁他妈偷偷下井，发现一次，直接滚蛋。「


    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

    休息？


    私矿还有休息日？


    「那……休息天算工资吗？」


    「算，但你别想讹我加班费。」


    「第三，八小时轮班，到点换班。多一分钟都不许干——「周正顿了顿，「干多了也没加班费，别想讹我。「


    一个老工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

    八小时？


    马老板在的时候一天干十二个小时，全年无休，逢年过节还得自愿加班。


    「第四，地面岗位优先给黑工，能考证的赶紧去考。考不过的……「周正想了想，「自己想办法，我不养废物。「


    「第五，童工——「周正声音硬了几分，「今天起全部遣散，拿一笔遣散费，该回家的回家，该上学的上学。「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「最后，节假日双倍工资，年底有奖金。干得好，多拿钱；干不好，趁早滚蛋。听明白没有？「


    工人们攥着刚领到的钱，表情从忐忑变成茫然，从茫然变成震惊。


    有人眼眶红了，刚要张嘴——


    「打住。「周正皱眉，「别感恩戴德，别谢来谢去，给你们弄这些，全是成本。你们多说一句话，我就多损失一分钟的钱。「


    他挥挥手，像赶苍蝇：「拿上钱，快滚去干活。「


    工人们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，有人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。


    「这他妈是煤老板？」


    「这小白脸……不，这周总，他是认真的吗？」


    周正跳下桌子，刚松口气，人事又急匆匆跑进来：


    「周总，遣散的童工里……有个孩子，十六岁，长得跟铁塔似的，一米九的大个子，没爹没妈，是他们村村长送过来的。「


    「送走。「


    「送哪儿？那孩子就是脑子有问题，村长就是看他吃不上饭才送来的……「


    周正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脑子有问题，一米九，十六岁，吃不上饭。
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，看向外面。


    夕阳下，一个黑铁塔似的少年站在煤堆旁，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，看见周正看他，紧张地低下头。


    周正眯了眯眼。


    「叫什么？「


    少年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：「……铁牛。「


    周正盯着他看了三秒：「先留下，管饭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