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禾到医院的时候，正是上班的高峰期。


    门口人来人往，有医生，有护士，有病人家属。穆禾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熟悉的地方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
    她在这里干了快四年。


    从实习生，到正式护士，到主任。


    这里，有她太多的回忆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顾彦承停好车，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：


    “走吧，我陪你进去。”


    她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先去的护理部。


    主任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

    “穆禾？你怎么来了？产假不是还没结束吗？”


    穆禾笑了笑，在办公桌对面坐下。


    “主任，我是来辞职的。”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主任愣住了。


    “辞职？为什么？干得好好的。”


    穆禾想了想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
    说她舍不得孩子？说她想在家陪他长大？说她老公支持她？


    “家里有点情况。”她只能这么说，“孩子没人带，两边老人都不在了。”


   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：
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穆禾，眼里有点不舍：


    “不过，你要是以后想回来，随时说。咱们科的大门，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

    穆禾的眼眶有点热：


    “谢谢主任。”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办完辞职手续，她去骨科找赵敏。


    赵敏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，看见她，眼睛瞪大了：


    “禾禾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
    穆禾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
    “我来办辞职。”


    赵敏愣住了：“辞职？你不干了？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穆禾点点头，“在家带孩子。”


    赵敏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


    “也好。你家那个，那么可爱，换我也不舍得。”


    穆禾看着她，心里暖暖的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两人聊了一会儿，赵敏忽然站起来：


    “你等着，我去叫人。”


    穆禾愣了一下：“叫人？


    “嗯，咱们科的人，都叫来，跟你告个别。”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不一会儿，护士站里就聚了一堆人。


    刘姐、小王、小李、小张……都是骨科的护士。还有几个医生，也过来了。


    大家围着她，七嘴八舌地问：


    “怎么突然不干了？”


    “孩子谁带啊？”


    “以后还回来吗？”


    穆禾一一回答着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

    刘姐拉着她的手，眼眶有点红：


    “小穆，你是个好护士，技术好，人也好。以后不管在哪儿，都要好好的。”


    穆禾点点头，嗓子有点堵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临走的时候，赵敏送她到门口。


    “禾禾。”她忽然叫她。


    “嗯？”


    “以后常联系。”


    穆禾点点头：“嗯，常联系。”


    赵敏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


    “等我退休了，咱俩一起带孙子。”


    穆禾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：


    “好，一起带。”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走出医院大门，阳光正好。


    顾彦承站在车旁边，等着她。


    看见她出来，他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：


    “办完了？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低头看她：“心情怎么样？”


    她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


    “有点舍不得，但也有点轻松。”


    他笑了：“那就好。”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坐进车里，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慢慢后退。


    她在这里干了快十年。


    有欢笑，有眼泪，有辛苦，也有收获。


    但现在，她要离开了。


    为了那个在家里等她的小家伙。


    ——


    “顾彦承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
    “嗯？”


    “你说，我以后会不会后悔？”
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
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：
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放弃的。”
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回到家，刚推开门，就听见婴儿床里传来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。


    小家伙醒了，正躺在那里，小手乱挥，小脚乱蹬。看见她，眼睛立刻亮了，嘴巴咧开，笑得像朵花。


    穆禾走过去，把他抱起来。


    “宝贝，妈妈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小家伙靠在她怀里，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穆禾抱着他，心里满满的。


    —


    值得。


    什么都值得。


    穆禾有时候会想，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辞职的。


    不是产假最后一天失眠的那个晚上，不是顾彦承说“那就不上班了”的那个早晨，甚至不是第一次抱着孩子、看着他笑的那个瞬间。


    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久到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那时候妈妈还在，但是跟爸爸关系不好，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
    有时候妈妈生病了，也是自己躺在床上，没有人陪她去看病。


    她每天放学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妈妈床边，看看她是不是还醒着。


    妈妈大多数时候是醒着的，但眼神是空的，看着她，又像是没看她。


    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妈妈会点点头，说一句“饭在锅里”，然后又转过头，看着窗外。


    穆禾就自己吃饭，自己写作业，自己洗脸刷牙，自己上床睡觉。


    她不是没有妈妈，但她的妈妈，从来没有真正陪过她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后来妈妈走了，她和外婆相依为命，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舅舅一家。


    她从小就明白一件事：没有人会一直陪着她，外婆也会老的，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顾彦承也一样。


    他很少提小时候的事，但穆禾知道一些。


    老爷子忙，忙着生意，忙着应酬，忙着维系那个庞大的家族。他母亲走得早，他以前也过得很苦。


    他也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爱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两个没有得到过爱的人，组成了一个家。


    然后，有了一个孩子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穆禾第一次抱着顾爱穆的时候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
    不是初为人母的喜悦，不是“我终于有孩子了”的感动，而是一种……补偿。


    她要把自己小时候没有得到的东西，全部给他。


    她要把顾彦承小时候没有得到的东西，也全部给他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所以她辞了职。


    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想了很久的决定。


    她要陪他。每一天，每一刻，不错过他的每一个笑容，每一次翻身，每一个第一次。


    她要让他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他。


    ———
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小家伙睡着了。


    穆禾坐在婴儿床边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，心里软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