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来势汹汹的老吕,吴锦年慌忙将礼盒放下,一边往后退,一边高声喊冤道:
「这可不能怪我啊!」
「当时是你们非要拦着问路,而且我还特意问了你们,可你们言明非要上山不可,那我又如何能拦得住你们?」
「那你还说妖……姥姥受了重伤?」老吕心中实在气急,一时间也有些口无遮拦了,竟当着陈舟的面把这话说了出来。
「这,这我可没说谎!」
听到这话,吴锦年反倒脸色镇定了些:
「你即便不来问我,而是去找旁人问,他答覆你的话,也必然是如我这般。我只不过是按城中传闻照实说罢了,没作半分糊弄。」
闻言,老吕顿时面露古怪,却碍于陈舟在场,不敢太过放肆,只好悻悻地偃旗息鼓,哼声道:
「反正你小子不是个好的,人前一个样,人后一个样。」
他方才只是太过震惊,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打量,便看出吴锦年穿的这身衣裳应当是新衣,不是很贴服。
再与吴锦年此刻上门送礼的模样一串联,其中关节瞬间被老吕猜了个七八分。
吴锦年到底还是个少年,脸皮薄,被老吕这麽一说,顿时脸色青一阵儿丶白一阵儿,浑身不自在,讷讷说不出话来。
「好了。」
最后还是陈舟看不过眼,出声打断。
『这老头还真是个老不修,除了李伯约之外,对谁都是这般混不吝。』
陈舟猜测,若是自己不在场,老吕指不定还能与吴锦年唠几句自己的不是。
随后,陈舟让吴锦年简单说了说,他是如何与自己因缘际会结识的,最后便对吴锦年道;
「你下次来时,记得多带些米粮过来,这位老汉暂且要在姥姥我这住些时日,吃食上得麻烦你。」
说罢,陈舟就要取些银钱给吴锦年,却是被他连连拒绝。
「姥姥,不用了,你上次给的红封……」
陈舟知道吴锦年说的是前几天给他的红封,不过仍旧取了银钱递给吴锦年。
「桥归桥,路归路,姥姥做事从不含糊。」
「上次是给你的年节红封,这次是让你购置米粮的采买钱,两码事。」
吴锦年无可奈何,也只能收下银钱。
『娘,这可真不能怪孩儿了。』
而一旁的老吕,在得知自己今后的吃食要落到吴锦年身上后,脸色瞬间陡转,先前怒容与威势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豪爽,只见他挥手道:
「诶~!年小子,你放心,老吕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!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,一笔勾销,不再提了!」
前倨而后恭,姿态转变之快,令人咋舌。
吴锦年:「……」
下山前,吴锦年重新将旧衣裳换上,至于柴火,则恰好留给了老吕,且同样得了些银钱。
途中路过先前放置礼品的地方,见地上礼盒已消失不见,吴锦年先是心中一慌,随即立刻对着竹林深处的竹苑拱手行了一礼,便快步离去。
…………
「什麽?出门送柴火去了?」
县衙内堂。
四个铜制暖炉分置厅堂四角,段广汉穿着一身精薄绸衣,手中拨弄银丝炭的动作骤然一顿,不由朝外头进来的陆远志确定道:
「真的只是出门送柴火?」
外头天寒风吹,但一进了这屋里,不过几个呼吸间,陆志远便觉得身上发热冒汗,赶忙将裘衣脱了下来。
「确凿无疑啊,姐夫。」
陆志远凑到近前,低声道:
「人刚从城东回来,车上的柴火是不见了。」
这段时间以来,他们不敢直接监视吴锦年,生怕触怒了这个可能是披着人皮的妖魔,不过却也暗中安排人留意他的动向。
一番观察下来,陆志远渐渐觉得,吴锦年或许并没被妖魔换皮,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,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穷苦少年。
近日来他最出奇的一件事,也不过是去了一趟金华城。
不过由此得来的说法是,张氏年节时常戴的首饰不见了,想来是拿去金华城典当成了银子,以过年节。
见段广汉沉吟不语,陆志远忍不住开口道:
「姐夫,咱们接下来怎麽办?还要继续打听吗?我瞧着这吴锦年就是个走了运的穷小子,不像是个混入城里的妖魔。」
段广汉心里也是这般想,轻轻颔首道:
「既然如此,那便算了。都过了这麽些时日,若他真是妖魔的话,定然捱不住性子,早就食人作恶了。眼下还没出事,应当是我们多虑了。」
陆志远连忙点头附和。
这时,又听段广汉忽然问道:
「幽鬼道呢?那边传来什麽消息没?」
一提到这事,陆志远当即满脸晦气道:
「姐夫,别提了!咱们派去的人,连幽鬼道的人影都没见到一个,好不容易使了银子,托人往幽鬼道的门派驻地递了个话,结果就一直被晾着,没人搭理。」
「这不,眼看年节到了,派去的人熬不住,昨日就回来了。」说这话时,陆志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姐夫的神色,见段广汉并未动怒,暗自松了口气。
不为别的,因为那个熬不住的人,正是他新纳妾室的兄长。
要不怎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。
见事事没着落,段广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,叹气道:
「罢了,也别再往外撒银子了,就事就这麽算了吧。」
「啊?」闻言,陆志远登时心中一惊。
段广汉抬眼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
「我即刻去书房修书一封,差人送往京里座师那儿,调令约莫今年便能下来。」
说着,他站起身,边摇头,边叹气道:
「不知怎麽的,这郭北县我是越待越不安稳了,总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是会生出什麽大事似的。就这样吧,等熬过了今年,这里也就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了。」
段广汉的身影消失在堂后,只留下一道馀音传来:
「这些年收来的铺子丶银股,都尽快出手了吧,聊表我这个学生未能孝敬座师的心意。」
……
「唉,心意啊,心意啊……」
「我胡五德该怎麽向姥姥表达我的忠心呢?」
郭北县外,金兰古道的岔路口上,胡五德遥遥望向远处山上的兰若寺,心中纠结难以言表。
他徘徊许久,却始终拿不定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