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妖魔隐情
「殿宇倾塌,非一日之蠹;国运衰微,非一朝之祸。」
郭北城隍抬眼望向京畿方向,一声长叹后缓缓开口:「大周国运,早在新皇继位之前,便已显露颓势。只不过原先,我等阴官皆以为,这不过是王朝兴衰的定理,且新朝立国不过百余年,正值中盛之时,纵有起伏,也断不该落到这般境地。可谁曾想,国运倾颓的速度,远超所有人的预料。」
「这绝非正常的起起伏伏丶缓慢衰落,反倒如山坡滚石一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下坠,挡无可挡。」
「而改朝换代,对于我等阴官来说,也是一场波及颇深的动荡。」
黄春生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「哪一朝哪一代的更迭,不会重新册立城隍?即便不直接换神,也常会废除前朝的封号和名头,甚至于篡改城隍的出身来由,再行册封。此举于我们阴官而言,无疑是一场从头到脚的重塑,届时还能不能算原先的自己,都未可知。」
「我们城隍,也是由人脱胎而来,尚存几分凡世执念。眼见大周这艘船即将倾覆,便有许多同僚动了别的心思,想方设法地要跳离这是非地,另寻他处。」
「乃至于当下的金华府,说不定便只剩下我这一个城隍了。
一番话毕,城隍庙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傅天仇立在原地,心绪翻涌如潮。
他此番来郭北县的本意,不过是想查探段广汉的罪状,好藉此攻讦礼部尚书滥用职权丶任人唯亲,以遏制朝堂的歪风邪气,却万万没料到,竟意外得知了大周国运濒危的秘辛。
并且也正如郭北城隍说的那般,他们这些朝中官员,虽然也觉得国体渐弱丶
事端频发,却从未想过大周会有倾覆之危。
要知道,大周立国不过百二十年!
且对外久无大规模征战,对内也休养生息多年,按理来说,正该是国富民强丶蒸蒸日上之时,怎会落得这般有倾覆之忧的地步?
可傅天仇心中又隐隐笃定,黄春生没有骗他。
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直觉,那便是眼前城隍,面对他的问询,不能答覆假话—就如陆志远说的那般,他这样的京都大臣,在郭北城隍面前,确实是「口含天宪」,并且还是有过之而不及。
「这可如何是好?」
陆志远同样面露忧色,不过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大周的安危上,只暗自焦灼山神庙的事没了下文。
城隍确实是找出来了,可他却敌不过那妖魔,连找其他城隍求援的门路都没有,此事依旧无解。
想到此处,他偷偷瞥向傅天仇,心中盘算起来。
这位侍郎大人已然知晓了山神庙的成因,想来应当不会将这淫祀的罪状,强行按在姐夫头上吧?」
可想了想大周官员的一贯行径,陆志远心中又有些不确定起来。
若真如此————就只能按尚书大人的吩咐,将他暂且看护住」,以待京城来人了。」
念头一转,他又想起了兰若寺的树妖。
或许,能让城隍与那树妖联手?」如此一个大胆的念头,突然蹦到了陆志远的脑海里。
「吏竭其力,神佑以灵!」
就在这时,傅天仇沉声道:「你我三人,或食朝廷俸禄,或受百姓香火,既然撞上此事,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!」
闻言,郭北城隍顿时面色一苦,却也拒绝不得,只能应道:「单凭大人吩咐!」
眼见傅天仇有揽下此事的架势,陆志远自是不会拒绝,连忙出声应道:「县尊也是这般心思,愿听大人调遣!」
只是事发仓促,傅天仇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,眼下不过是先表明态度。
紧接着,他又向黄春生细问那妖魔的本事,得知对方是鬼神之属丶擅潜梦噬气后,便带着陆志远离开了城隍庙,返回县衙商议。
郭北城隍目送二人离去,眉头紧紧蹙起,立在殿中思忖了半晌,面色才恢复平淡。
旋即,他转过身,脚尖轻轻一点,便落到了空空如也的神台上。
便见周遭金黄色的烟气袅袅升起,泥塑金身再度显现,恢复了往日模样。
可做完这一切,他的阴神却没有重回神像宫阙,反倒化作一缕轻烟,悄然飘下神台,径直飞出了城隍庙,往金兰古道方向而去。
金兰古道旁。
新建的山神庙内,烛火摇曳。
祈方道人身着道袍,手持符笔,正俯身于神台底座上笔走龙蛇,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神纹符籙,周身灵气流转,显然在布置某种阵法。
忽然,他手中符笔一顿,猛地转头看向敞开的庙门—那里空无一人,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定在一处,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「黄经师怎么今夜来了?还是以阴神出游?不怕此举损耗你的香火?」
在祈方道人的视界中,一中年文士正站在月色下,阴神经由灵机侵蚀,不断逸散出黄色的烟雾,正是郭北城隍当面。
郭北城隍,原名黄春生,前朝时,本是郭北县一讲授经学的经师,因而在本地有些名望。
恰逢大周朝新立,原先的城隍庙破败需要重修,就选了刚好去世的黄春生为新一任郭北城隍。
「还不是拜你所赐!」
黄春生冷哼一声,面色不悦道:「你与那段广汉言说什么大官能差使我,谁知他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,居然还真有个大官来了郭北县。」
「方才那侍郎当面逼问,我不得不现身应答,眼下已经显露了踪迹,我哪里还敢以神像出来?便只能以阴神出游,香火抵御了。」
闻声,祈方道人轻笑一声:「黄经师也不必动气,你这身香火也带不走,损耗些许又何妨?不过,你方才说的是真的,真有个大官来此?」
黄春生似是想到了什么,面色稍缓,点头答道:「是有个大官,乃是侍郎官身,官阶显赫,贵不可言,逼得我只能说实话,好在是我以国运相扰,这才没有吐露太多东西。」
说到这儿,他心中暗自怪罪祈方道人多嘴,非要说这等话,害得他差点露馅。
「侍郎啊,好大的官!」
祈方道人顿时眼前一亮,思忖片刻后,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。
「黄经师,既然你的踪迹已经显露,那想来原本商讨的法子,怕是行不通了。」
「不过,咱们却是可以顺水推舟,无需假借他手,便能让你脱离了大周桎梏。」
顶头上司金华城隍都跳离了大周这艘船,另寻他处,郭北城隍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只不过他手段不行,又不懂什么修行之事,所以才拖到了今日。
直到前不久与祈方道人一拍即合。
他想要摆脱大周这条危船,而祈方道人则是因为黑山的缘故(黑山老祖虽然坠回阴土,可他残余的法韵还在),想要在此地立观,利于修行。
并且祈方道人的修行之法也与鬼神有关,正是能互为倚仗。
按照他们原本的打算,是让祈方道人以麾下一尊鬼神化为妖魔,迫使段广汉立起一尊山神庙,而后祈方道人自然而然引出黄春生的存在。
等两人主动求上门,之后再以山神庙为幌子,说为了让妖魔掉以轻心,期间还要不断让人香火为祀,然后等妖魔现身丶入主山神庙的时候,由黄春生出面将妖魔斩杀。
旋即,黄春生便与祈方道人麾下的鬼神假意斗上一场,让黄春生故作重伤,不得不以山神庙的香火为助益,重新凝聚香火金身,如此黄春生便能先打下脱离城隍庙的根基。
如此还不算完,毕竟这般得来的山神庙名不正丶言不顺,不为土地所认。
所以想要山神庙真正完成,还需要两点。
首先,需要把兰若寺的妖魔给除掉。
因为兰若寺的妖魔在此地盘踞了数百年之久,不管是好与坏,都与此地神韵相合,早已为附近地气所熟稔,黄春生这个山神想要做的安生,便要把这个「地头蛇」给除了,顺带以他为山神庙之基。
其次,还需要段广汉出场,让他以大周官员的身份,来山神庙烧祀,如此才是名正言顺。
所以,他们才会以兰若寺妖魔的名头,逼迫段广汉。
后头的戏码,本该是妖魔后面另有妖魔指使,进而同兰若寺的妖魔斗法,艰难取胜后,因魂体不济,最后不得不去山神庙安身。
可当下,黄春生这个郭北城隍出场的时候早了,山神庙还没积攒香火呢,他根本安不了身,且还来了个侍郎官位的大官,傅天仇——————
方才是含糊过去了,可一旦傅天仇要是问及这方面的详情,黄春生却是不得不吐露实情,那所有的事都瞒不住了。
所以,事情必须要提前了。
「我的话没错,他确实是口含天宪。」
祈方道人思量片刻后,出言道:「所以当下也不需要积攒香火了,只需要直接杀上兰若寺,将你这一身大周香火耗尽,随后用那妖魔残躯为基,便能由他直接册封你为此地山神。」
翌日。
县衙。
祈方道人由陆志远领着,被傅天仇丶段广汉唤至内堂问话。
「本县城隍未与妖魔勾结,可那妖魔也不好对付,颇有忌惮。你可还有别的法子,能制住那妖魔?」
闻言,祈方道人登时面露欣喜之色。
「城隍未与妖魔勾结?那却是好办了!」
祈方道人心中早有盘算,当即娓娓道来:「在下有一法门,能燃烧神识为己用,增强法力。而城隍乃朝廷阴官,受香火供奉,正好将香火化用,增广威能!」
说罢,他面露正色,道:「诸位大人,还请今夜让我与城隍见上一面,传递法门,商讨铲除兰若寺妖魔一事。」
谁知他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,却是没得来半点应和。
等了片刻,才听陆志远道:「我们皆为那妖魔骗了,他不是兰若寺的妖魔,而是外地来的。」
「当下,还是要专于山神庙妖魔为好。」
此言一出,祈方道人当即愣住了。
他们是怎么知晓的?
「这,几位大人,真不是兰若寺的妖魔?」祈方道人故作不信的问道。
「我们自有我们的论断,你无需多问。」陆志远同傅天仇丶段广汉对了个眼神,当即摆了摆手,回道。
三人中,两个有与陈舟勾结的嫌疑,另一个则直接是与陈舟生活了好几日。
这些话,怎么好与外人讲?
且昨夜三人对了下帐,当下已经有了再上兰若寺的心思。
段广汉丶陆志远:卧榻之处,岂容他人鼾睡?一个停了杀心的树妖,怎么也比一个来去自如的妖魔要好。更别说那妖魔还损了元气,来者不善。
傅天仇:若真如两人所言————说不定,陈舟他不是个坏的?
见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料发展,祈方道人一时间也犯了难,原地杵了片刻。
这时,又听上头的陆志远开口问道:「山神庙的事宜,筹办得如何了?」
祈方道人定了定神,连忙点头道:「一切就绪,只需请入神像,行祝词烧祀之礼,便可落成。」
「嗯~」陆志远轻轻点头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祝词之事顾秀才反悔,傅天仇也只是个假借名头的,当下祝词烧祀的事没了着落————
只等上了兰若寺再说。
于是当下只是道:「既然如此,山神庙落成的事便等到明天吧。」
「延后一日?」
祈方道人一愣,「今夜不让那秀才去祝词烧祀?」
陆志远摆了摆手,面露无奈道:「那老秀才说身子不适,推脱不肯,我们也不便强逼。」
祈方道人心中暗自狐疑,只觉这些官老爷何时这么好说话了,便又听陆志远话锋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冷硬:「此事不好声张,便酌情缓上一天,等到明日,无论那老秀才是托词还是真的病了,都要强行拿他去山神庙,了却此事。」
祈方道人心中虽仍有疑云,却也松了口气,暗忖道:
延后一日也好,正好能与黄春生重新商议对策。
他当即躬身应道:「全凭大人吩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