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首页>定西孤儿院纪事>华家岭

芬儿一旦决定回家,就心焦火燎地赶路,连要饭的心思都没有了;她领着弟弟顺着南北贯通会宁县的祖厉河畔的公路往南走,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庄要口汤喝。三四天时间,就进了会宁县城。前一段时间要饭往北走,她领着弟弟没敢进会宁城,怕被城里的收容所扣住遣送回去,可这次她领着拴拴直奔县城。她对弟弟说,咱就到收容所去,叫公家把咱押送回去。收容所有汽车,说不定到家还能赶上过年。

芬儿还真说对了。拴拴跟着她打听收容所找到城西南角的一个收容所的时候,正是吃晚饭喝糊糊汤的时候。六七十个被收容的乞丐排队打汤,一个穿蓝色制服棉袄的干部站在打汤的地方说:

吃完饭,你们就休息,明天送你们回通渭去。

收容所设在了一家私人的庄子里,有两排平房,还有两三间土坯旋砌的土窑。这里只有几个民政局的干部,还有雇来做饭的和协助工作的几个城镇居民。看来,这个收容所是专为收容乞丐而设置的,因为没有一个警察。

一人一碗谷子面的糊糊汤喝完,乞丐们就被赶进了土窑,门外上了锁。乞丐们拥挤着在铺了麦草的地上过夜,没有炉子取暖。好在风刮不进来,又都是风餐露宿惯了的,没有人喊冷,只有呻唤声,咳嗽声,且渐渐平静下来。

有一件事姐姐没说对:没有什么汽车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民政局干部就叫大家排队。还是那个穿蓝色棉制服的人喊:走了!走了!排好队!有人叫唤起来:不给些吃的吗?蓝色棉制服说,走,联系好了,在前头路上吃饭!有人说给上些吃的嘛,不吃饭能走动吗?蓝色棉制服说,走,少废话!给上些吃的?给上些吃的你们腿攒劲了,跑了!另一个工作人员大声喊:

放心走,饿不着你们。背着粮哩!

人们看时,几个身体有劲的乞丐背着面口袋跟在一个干部后边走出大门去了。

人们似乎放心了一些,不吭声了,跟着这两个民政干部走出院子。什么样的人都有,五六十岁的老汉,老婆子,中年男女,十来岁的娃娃,夫妇领着孩子的。共同的特点是衣着破烂蓬头垢面,脸色蜡黄,很多人有棉袄没有棉裤,出了院子冷风刮来,人就索索地抖起来。民政局干部的担心是多余的,走了不长一段路乞丐们就拉开了距离,零零散散了,但没有人逃跑。看来,这些人不论是自愿还乡还是被迫还乡,都是听话的。有些人身体很弱,但挣扎着努力前行。

押送这些人的总共五六个人,一开始他们都很负责任,不断地喊叫跟上!快跟上!今天走到华家岭呢!到那儿就有汽车了,把你们送回家去!后来就都不吭声了,和乞丐们混在一起走,因为他们也看出来了,这些乞丐都是想回家过年的,也都走得很努力。

拴拴和一个中年人走在一起。早晨一出窑门,民政局干部就把姐姐喊出去了,叫姐姐背上些粮食,前边走。昨天一进收容所,管理干部就认下她了,认为她自觉来收容所的,可靠,她的身体也高也强壮。她便把弟弟托付给了昨天认识的一家人。

昨天晚上喝完了汤在土窑的麦草上躺着的时候,姐身旁坐着个女人,三十七八岁的样子。那女人是全家出来要饭的,一个男人在旁边躺着,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在两人中间坐着。那女人看他俩是新来的生面孔,就问姐:你们是哪达人?姐回答,通渭第三铺人。又问哪个村?姐说槐树湾。一听是第三铺槐树湾的人,那个男人翻身坐起来问,槐树湾?槐树湾谁家的?姐说我大叫那永福。那人叫了起来:那永福,你是那永福的丫头吗?你认得我吗?姐姐摇了摇头反问你认得我大?那人说,怎么不认得呢,我是袁家沟的何家嘛,离槐树湾十一二里路嘛。我还去过你家。你家有爷爷奶奶,还有你大你妈,有两个丫头。姐姐纠正他:三个丫头。那人说,两个,那次到你家,你大说的两个,还有个男娃。姐说,男娃就是我这个兄弟,可丫头是三个,我还有个碎妹子哩。男人说是吗?你碎妹几岁了?姐说五岁了。那男人说,那就对着哩,我是五六年前去的,你碎妹还没出生哩。唉,日子过得真真快!那年我是做啥呀……对了,那是我家的牛跑了,我到槐树湾的山沟里去找,回来渴了,想喝口水,进了你们家的。以前就知道你大,也见过面,没说过话。那次见了,就认识下了。

昨晚那人还问了姐许多话:为啥出来要饭?都到哪些地方要的?姐一一回答了,那人不断地叹息,叹息人生无常,叹息世事艰辛。

由于谈得热火,早晨民政局干部把姐叫去背粮,说背粮的要前边走,姐就把拴拴托付给这家人了。姐说,何大大,我前头走了,收容所叫我背口粮呢,就是大家路上吃的。你把我兄弟领上。

乞丐们出了会宁城,先是沿着通(渭)会(宁)公路走,后来就脱离了公路,沿着田间小道,沿着村道,顺着河谷,爬坡翻梁前行,向着高耸的华家岭方向。有些人喊起来,怎么不走正路呢?民政局干部说,走捷路呢,今天要赶到华家岭。

这一走就走了半天,到饭时候已经走进华家岭的群山之中了,周围都是白雪皑皑的山梁,民政干部还催着大家快走。乞丐的队伍拉开了距离,稀稀拉拉有二三里长。有些人走不动了,喊腿痛,喊饿了,但民政局干部说,再坚持坚持,到王家寨子吃饭。

拴拴不知道王家寨子在哪里,只是咬紧了牙关跟着走。

终于,太阳滑过头顶了,乞丐的队伍走进了王家寨子,一个向阳的山坡坡上的一片村庄。先期到达的一个干部在村口路上站着,招呼后边走来的人:

到这边来,到这边来,在这个庄缓一下,喝汤。

先期到达的乞丐们已经在烧汤了,分在两户农民家里。那拴拴进去的一家正好是姐姐烧汤,已经烧熟一锅疙瘩汤了。农民家的锅小,烧了三四锅,人们才吃饱。——这一顿饭还真吃饱了,民政局干部知道今天的路远,还都是上坡,舍得下面,疙瘩汤里有许多指甲盖大的面核核。

先喝完汤的人,民政局干部催着叫先走。乞丐们分成两三拨出发了。姐姐叫拴拴还是跟着那个袁家沟的中年人走,说到华家岭收容所见面。姐姐还要给没喝汤的人烧汤。

那拴拴跟着人走,路越来越难走,一个劲儿钻沟,爬坡,有些地方小路被雪埋掉了,民政局干部领着他们走,雪有半尺厚。后来上到华家岭了,沿着山梁上平坦的公路走。公路南北方向,公路上汽车轧出的辙印层层叠叠。风大极了,也冷极了。刮的西北风。

这时候天已经黄昏了,那个中年人说还有十多里路就到新站了。那拴拴前后左右看去,他们走的这道山梁最高,两边的山都矮。云彩在他们脚下,太阳也在脚下,太阳在云彩里藏着,把云彩烧红了。

又走了五六里路,太阳从西边的云彩后边消失了,他们前方的公路边上出现了一个村庄。这个村庄不小,有些房顶的烟筒冒着淡淡的蓝色烟雾。这是麦秸、谷草燃烧的烟雾,它和城镇的烟筒里冒出的黑烟不一样。蓝烟一出烟筒就像被扫帚刷地扫掉了,消失了。华家岭的风太大了。风把拴拴的两条套着穿的单裤刮得哗啦啦响。虽然他的脸已经冻木了,但还是被风打得疼痛难忍。

娃娃,你现在阿么办哩?我们不走了。

走到那片村庄旁边了,那个中年男人站住了说。拴拴不明白他的话,看他。他又说:

我实在走不动了,这达有个熟人,我们要到这里站一夜去。你是往前走呢,还是在这达等你姐呢?

拴拴听明白那男人的话了,突然就觉到了骇怕。从会宁城出来,姐走在前头,吃过中午饭姐留在后边给人烧汤,现在,姐还落在后边很远的地方,而他们前后走着的人一个也看不见了。这个人说他们要到熟人家去,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
天已经黑下来了,左右看出去都是深沟,深沟被夜色填满了,如同万丈深渊一样可怕。他的前面是一座黑魆魆的山头,脚下的汽车轧下的辙印往那个山头爬去。

娃娃,你往前走吧。这里是老站,往前五六里就是新站。收容所在新站,前边走的人都到新站去了。那人又说。

拴拴一点儿都不明白这个人说的老站新站是什么意思。还在明清时代,华家岭上的这条铺满积雪的道路,就是中原通往定西、兰州的必由之路,无数的商旅马帮、左宗棠征伐甘(肃)新(疆)的大军就从这儿走过,这儿形成了盛极一时的驿站和兵站。民国二十六年,国民政府出于战略的需要,开始修建和拓宽这条驿道,二十九年贯通的西(安)兰(州)公路在老驿站南边三公里处建立了汽车站,修建了很高级的招待所,苏联援华战争物资经由此处运往抗日前线,中央大员和地方官员来往于东部和甘新青之间也要在此处落脚住宿。拴拴又一次回顾走过来的茫茫雪路和瞻望黑楚楚的前程,心都颤抖起来:

大大,你把我领上吧,我跟你去蹴一夜。

中年男人也回头和前瞻了片刻,很为难的样子说:

那就走吧。

那一家人进了一个土墙土房的院落。主人烧汤招待,也给拴拴舀了一碗,但是睡觉时为难了:主人家就一盘炕,主人家两个大人两个娃娃,客人两个大人一个女子,打颠倒睡把一盘炕挤得满满的。中年男人就说拴拴:

你就在地下蹴着吧。

拴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,华家岭上没有取暖炉子的农家房子跟冰窖一样,冻得他实在睡不着,便央求主人:

老大大,叫我在炕旮旯上蹲着吧。我不占地方,就蹲着。

主人不忍心了,说,上来吧。

拴拴上了炕在炕旮旯里蹲下,但后来主人客人都睡着了,他也睡着了,歪着头,不知不觉就躺倒了。

早晨起来,主人不做饭,客人也自觉,说,我们到收容所吃去。拴拴就跟着出来了。拴拴已经习惯和姐姐分开过夜了。他们在要饭的日子里,每走进一个村庄,都是分头要饭——这样可以多要一口馍或者一口汤,因此,经常各自在给馍的人家睡觉,然后第二天早晨在村口碰头。但是,这天走到新站附近的时候姐姐在街口站着,一看见他就发火了,就像刚出来要饭的那一天对待二姐一样:

你到哪里去了!

他说,跟这个大大在人家屋里蹴了一夜。

姐姐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:

我给你说过没有,在收容所等我!

他不吭声。姐又说:

你把我吓死了!我当成你叫狼吃了!怕你在路上冻死了!我等到半夜不见你,天不亮又在这儿找你。

拴拴不回嘴,他知道姐为他操心了。这时那个中年妇女说话了:

你不是托付给我们了吗,我们能把你兄弟撇了吗?

姐又高兴了,赶紧从手中的提笼里摸出个馍给拴拴,说快吃,饿坏了吧!

还在从会宁与靖远县的交界处往回返的路上,在会宁北川的甘沟公社的一个村庄里,进了一个庄廓,一个人也没,家搬空了,但在一个房角上发现了几捧秕胡麻,里边也有许多雀粪和老鼠屎。拴拴和姐把粪拣出去把胡麻拿上了,又在一户有磨的人家磨碎了,又在一户给了两碗甜汤的人家搀上汤烙成了馍。这些馍他们舍不得吃,说带回家给娘和奶奶吃,还有妹子。他们姐弟两人要饭每天能吃上些,身体已经强多了,饥饿感减弱了,能存住馍了。几个人回到收容所。进门的时候,头天管他们的那个穿蓝色棉制服的民政干部问姐姐:

丫头,找着你弟弟了?

姐高兴地笑着回答找着了。然后,姐就跑到灶房烧汤去了。姐勤快,到了哪儿都帮人干活,人都喜欢,都愿意招呼她。

一人两碗汤喝完了,人们都挤到收容所的办公室门口,问汽车啥时来?还在会宁收容所的时候,民政干部就讲了,会宁城里雇不上汽车,到华家岭汽车站再找车,那里是枢纽站,班车多,谁去那儿都可以坐上车,车票钱收容所出。但这时华家岭收容所的一个警察说话了:这么厚的雪,哪个司机敢出车?今儿个腊月二十九了,能走动的就自己走,走上回家。走不动的等着看,看来车不来车。很多人哭开了:这么厚的雪,怎么走到家呀?

很多人走了,他们回家过年的心切,他们也心里清楚,路上雪太厚不会来车的。拴拴姐没动弹,她帮着灶上的炊事员和会宁来的管伙食的干部把锅碗收拾洗净了,跟会宁那个穿蓝色棉制服的干部说,我兄弟小,昨天走了一天,腿肿了,你照顾一下,叫我们缓上一天,也等一下车。有车我们坐车,没车我们明天走着走。蓝色棉制服说行哩,晚上你还给我们烧汤。

华家岭收容所是正式的收容所,有警察,有民政局干部,房子里有炕。这天华家岭的管理干部安排拴拴和姐和其他的娃娃们睡在炕上,大人们睡在地下。半夜里,拴拴身旁睡的一个小娃娃没气了,没人往外扔。门从外边锁着的,谁也出不去。早晨管理干部开门进来,看死娃在炕上躺着,把一个大人骂着叫抱出去撇了。那人撇完死娃回来,管理干部说,今天三十了,车肯定是来不了啦!做饭的也回家过年了,没人烧汤了。你们都自己走,想办法回家吧!

本来剩下的人就不多了,离开收容所走了一阵,出了新站,拴拴和姐身边也就剩下袁家沟的那一家人了。雪厚得很,走起路来特别吃力,只听见咯吱吱的脚步声,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还有寒风的啸叫声。拴拴和姐与那家人没有走散,是因为两家人都住在第三铺公社,相距很近,动身之前两家人就说好的,一搭儿走。

他们走的是华双公路。这是一条以华家岭新站为初始站,通过马营公社所在地马营镇,再经过锦屏公社、通渭县城、碧玉公社……进入秦安县再去陕西省双石铺的跨省公路。从华家岭新站到马营镇二十公里,山大沟深,汽车路就在高高的山梁上逶迤旋转一路下坡。

他们计划这天要走到锦屏公社的坡儿川,总共是距新站三十多公里,但是走了不到十公里,那个男人就走不动了。婆娘娃娃们停下来等。等他跟上来时,瘦瘦的脸黄腊腊的,鼻梁上一道白印印直通到额头上。缓一下再走,男人又落后了,几个人站下来又等。这样数次,那男人站下来喘息,说:

不行了,我走不动了。

拴拴的姐有点着急:这么走,啥时间能到家?

那妇女也是黄渣渣的脸色,也是走得气喘吁吁。看出拴拴的姐不耐烦了,替丈夫解释说,饿的,前天一个猛子走了八九十里路,乏劲没缓过来,今天一口汤也没喝上。

拴拴姐说,强挣着走这梁也要走下去,到马营再缓着。

那妇女说,实在是饿了。

拴拴姐说,哪一个不饿?要强挣着走嘛。

那妇女说,丫头,男人比不上女人娃娃,饿起来饿得劲大。

拴拴姐说,这咋办呢,才走了十几里路?

拴拴姐说完这话,扭过脸去朝着山梁旁的深沟看着,心里想这事该如何处理。很快地她就在心里作出了决定,就弯腰放下胳膊弯儿上挎的提笼儿,又摘下挎在肩上的一个面口袋。自打从会宁县城出来,这两天又背粮食又烧汤,她和民政局管伙食的那个干部混熟了。昨天晚上烧汤的时候,那个干部把八九斤谷子面连同装面的口袋递给她了,说丫头,明天食堂就不烧汤了,我们也要回会宁家里过年呢。这几斤面你拿上,领上你的兄弟回家去。当时她快乐得脸上都放光了,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大大说,你拿回家去吃嘛。那个干部说,丫头,这是公家的,你拿走没关系,就是预备下叫你们吃的嘛。我拿回家可就犯错误哩,可不敢拿!她接过面粉之后,昨天在灶房里就找了根麻绳扎紧了袋口,另一头扎在面袋底上;今天上路的时候,麻绳搭在肩膀上,面口袋吊在腋下,就像是挎着个书包。她再把提笼儿挎在胳膊弯儿里挡住人们视线,于是,不盯着看的人就发现不了她背着八九斤面粉。

昨天往口袋上拴麻绳的时候,她还把提笼里的几个胡麻面馍馍也放进面口袋里去了。此刻她背对着那一家人解开了袋口上的麻绳,伸进手摸出一个胡麻面馍馍来。馍馍上沾了些灰黄色的谷子面,她抖了抖,另一只手伸进去把馍馍上粘着抖不下来的谷子面抹进面口袋,转过身把馍馍递给那个男人说:

你把这个馍馍吃上。

一开始那个男人没太在意她的举动,当她解开口袋抹去馍馍上的谷子面的时候,那个男人的眼睛才注意起她的手来。她把馍馍递过去,男人的手就抖得啪啦啦的接住了。嘴里说了一句很感激的话:

丫头……大姐姐,我怎么报答你哩……

拴拴的姐姐说,报答啥哩。你吃上了我们赶路。

那男人手抖得厉害,把馍馍举到嘴上。一开始他伸了一下舌头,想舔一下粘在馍馍上的谷子面,但他的嘴干,他便伸着舌头舔了一下牙齿,又舔了舔唇,然后才用舌尖尖舔了一下馍馍上的谷子面粉。

生谷子面有点甜味,他的舌头在嘴里转动着,转了很久。他一定是品出了甜味,且长时间地品味着甜味,香味。接下来他就三口两口把胡麻面馍馍吞进肚子去了。胡麻是榨油的材料,香得很,且滑润不扎喉咙。只是他吃得太猛了,噎住了,他闭紧了嘴伸着脖子鼓着眼睛咽下去了。

唉,香得很!

后来他说,并且舔了舔手指头。

出门要饭的后一阶段,由于天天能要上饭,拴拴和姐姐的饥饿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,所以那男人吃胡麻面馍馍的时候,他们两人静静地站着看那人的吃相。那母女两个人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。待那人吃完了,姐像是可怜自己一样叹息了一声:

唉,遭的这罪!

她转身弯腰准备系口袋,接着走,但这时那个妇女说了一句:

大姐姐,把你的馍给我的丫头也给上一个。

拴拴姐姐看了她一眼,说,这馍馍我是给我娘我奶奶存下的,自个儿都舍不得吃。

那妇女说,给上个嘛,大姐姐。

那个和姐姐年岁相仿的丫头也说:大娘娘,给上个馍馍。

啊呀,这种声音拴拴太熟悉了——离家要饭的第三个傍晚,那是在沙家湾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姐姐就是第一次这样要饭的:

大奶奶,给上些吃的。

突然,拴拴就热泪盈眶了,说姐姐:

你就给他们一个嘛。

姐姐瞪了他一眼,像是生气了,但是略为停顿一下,又弯腰从面口袋里掏出个馍来,掰成两半,分头给了那母女俩。口袋里还剩四五个馍了,姐的手伸进去模了好久,掏出一个小点的,像小娃娃的手掌那么大那么薄的,跟拴拴说:

你把这个吃上。

拴拴说了声给娘留着,转身走起来。他这几天特别想娘:自己和姐姐能要着吃上馍馍,能要着喝上面汤,能要着吃上洋芋,可娘和奶奶在家里吃的什么:草胡子根,荞皮,麦衣……他跟娘跟姐姐曾经把苞谷秆秆切碎炒干,放在磨子上推。苞谷秆秆进不了磨眼,娘用一根柳树枝子往下捣。苞谷秆秆磨成粉吃,扎嗓子,的确咽不下去……

拴拴才走出十几步远,就听见姐姐短促地尖叫了一声:

拴拴!

他扭脸往后看,一下子惊呆了:那个男人抓住了姐姐手里的面口袋,姐姐用力往回拽,那男人就是不松手。提笼儿在附近的雪上横着。

姐!他叫了一声。

姐一边夺一边喊:

快过来,我们一起夺!

他反应过来了,噔噔噔跑过去。这时那男人已经扑倒在地了。那个男人身材虽然高大,却是虚弱,没力气,但扑在雪窝里之后,还是抓住口袋不放,姐夺不下来。拴拴跑过去拉住了姐的胳膊,往回夺。那个妇女也扑上来了,她怕男人捏不紧口袋,干脆双手也抓住了口袋。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局势,八只手捏着面口袋往两边拉,且拴拴和姐姐占了上风:他们两人比那一对中年夫妇有力,那两个人随着他们姐弟两人的倒退而往前滑动。那个丫头在一边站着,惊呆了。

猛的那个妇女喊起来:

把剪子拿来,戳烂,戳烂了咱吃!

那个手足无措的姑娘说:

人家攒劲,把你打死呢!

那妇女发狠道:

拿来,赶快把剪子拿来!

拴拴和姐以为那妇女吓唬她们,没当回事,一起用力夺口袋。不料那丫头还真拿了个剪子来,狠劲儿往面口袋上扎了一剪子。结果,嘶啦一声响,顺着剪子扎破的地方面口袋断成了两截,八九斤谷子面粉噗的一声洒了出来。由于双方用力很大,面粉在雪地上洒了一大片。

拴着面口袋的麻绳没断,一头在拴拴姐姐手里,一头在那个妇女手里。

拴拴和姐姐惊呆了,对方的两个人也惊呆了。然而双方很快就清醒了,姐姐去拾那几个胡麻面馍馍,馍馍却被那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先搂在怀里了,用胸膛压住了。姐姐改变了主意,跪在地上捧面,但是捧了一捧,捧在手里还没地方放。后来她摘头巾想把面放在头巾里,可手冻僵了,一时又解不开脖子底下挽住的疙瘩。她又急又气,呜呜地哭,骂了起来:

瞎熊!你们一家人都是瞎熊!说下的一搭儿回家,你们夺我的粮食!你们一家人都这么瞎账!

姐姐终于解开了头巾,铺在地,捧面,但捧起来的却是面和雪的混合物。面撒得太薄太均匀了!姐姐伤心得大哭起来!

瞎账!太瞎账了!你们这些瞎账……哇啊啊啊……

不料那个妇女也发怒了,从丫头手里接过剪子向姐姐走过来,也破口大骂:

你这个小杂种,你骂谁瞎账,你骂我瞎账吗?

悲愤交集的姐姐骂道:

瞎熊,你过来,你过来看我不把你掐死!

但是姐姐还是不由得跪着往后退了一下。虽然那个妇女没有她健康,手里却拿着剪子。那妇女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,还就挺着剪子向前逼来,大声吼着:

掐死?你要把我掐死?我今天倒是要看一下,谁能把谁整死!

她的剪子唰的一下就捅过来了。拴拴的姐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,这才躲过那把剪子。她嗷嗷地叫起来:

嗷,要杀人了!嗷,要杀人了!你还真戳我哩……

戳你!我今天要吃你的肉哩!那女人已经发疯了,掉转了方向又一次把剪子戳过来。

拴拴的姐姐这一次极为警惕,呼地往后跑了几步,嘴里喊:

拴拴快跑!

拴拴紧跑了几步,跑到姐姐身边去。

姐弟两人害怕那女人追过来戳他们,跑出十几步远,但那女人并没有追过来。那女人跪在地上了,一只手拿着剪子,一只手从地上抓面粉,往嘴里塞。看来,那女人并不像如她所说要整死姐姐。于是,姐弟两人又慢慢地走了回来,两个人也像那女人一样,从雪地上抓面粉,并且,姐姐把头巾又摊在地上了,双手从雪上捧面粉。姐弟两人知道,损失已经无法挽回,那就能拾多少就拾多少吧,竭力多收拾几把带回家去吧。他们很清楚,这时骂和喊没有任何用处,与事无补了。但不料想,姐弟两人刚捧了几把,那女人又站起来了,挥舞着剪子扑过来,嘴里喊着:

再拾,你们再拾,我把你们戳死!

姐弟两人只得又一次后退。于是女人又一次折回去抓面吃去了。于是姐弟两人又一次试图接近,但又被那女人吓退。干脆,这次那女人追过来之后再也不去拾面粉了,而是吼着:

滚!走开!你们不要想抓一把走!

在她的后边,她的丈夫,她的丫头,一把一把地抓面粉,往嘴里塞。

拴拴这时已经泪水汪汪的。他因为这巨大的损失而心痛不已破口大骂:

我日你先人,你这个土匪!你们一家子都是土匪!我日你先人……

姐姐没骂,姐姐明白,这个女人是在保护他们抢夺的成果,不叫他们姐弟染指。她也清楚,她和弟弟夺不回自己的面粉,骂是毫无用处的。她只是心疼失去的面粉,心疼得哭,抹眼泪。一边抹眼泪一边说:

走,拴拴!咱打不过她,她手里有剪子!叫他们拾着吃去。把他们胀死去!

姐姐和弟弟盘桓一阵子之后无奈地撤离了。三步一回头,五步一驻足,哭着抽泣着向马营镇方向走去。

这天黄昏的时候姐弟两人走到了坡儿川。他们找了两三家人,想缓一缓,过夜,但没有一家人收留她们。不得已,他们在一个空庄廓里过了一夜。这个庄廓的家具摆得好好的,房檐下的台阶上垒着烧火用的木柴,一小捆一小捆码得很高,很整齐,一个冬天都烧不完,可家里没有一个人。姐弟两人抱了足够的木柴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子,在地上点火,围着火堆坐了一夜。姐姐抢着捧了几把面在头巾里,但他们没舍得吃,要留给娘和奶奶。

转天他们在几个人家里要饭,想喝上口汤再走,走完了半个庄子没要上一口汤。于是他们饿着肚上路了,往第三铺公社槐树湾走去。

过了半个月那拴拴听到人们传言:华家岭到马营的山梁上死下着三个人:那三个人是一家子,第三铺袁家沟村的何家。他们背着的面粉叫人抢了,面粉洒了一地。他们吃了撒在地上的面粉,渴了就吃雪,胀死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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